他像一只野兽,吞噬着她所拥有的一切

  齐雪心里萦系应笙一事,次日在南阁待不住,便往宣补房去。
  到那处偏房,见门扉紧闭,应笙破天荒的不在。
  虽吃了闭门羹,却正称齐雪意。应笙不在,她一定去司心殿了。齐雪想罢喜上眉梢,轻快地往回走。
  院内不知何时新添一架秋千,青藤索,红木板,料是慕容冰遣人安设。齐雪懒得细想,坐定后脚尖点地,借力荡起。
  风过耳畔的凉爽沁人心脾,齐雪于是也不舍得下来。越坐越是酣然,不多时,她头枕藤索,懒懒地眯着。
  半梦半醒间,忽闻远处聒噪,想是慕容冰回来的动静。
  齐雪忙自秋千跃下,飞快追到他身后,仰头问道:
  “殿下!一切还好么?应笙是不是很聪明?”
  慕容冰未曾停步,径往卧房去。齐雪跟在后边,追问不休。慕容冰才到南阁时还微微蹙着眉,闻听她的声音,不自觉缓缓舒展。
  “是,”他颔首道,“她的确让我另眼相看。”
  齐雪大喜过望,还想再问详情,慕容冰却已推开寝门,回身瞥她一眼:
  “快去给我备办行囊,挑几件朴素些的衣裳,我夜里便要乘车赶路。”
  齐雪怔道:“行囊...衣裳...几日的?你要去哪里?”
  慕容冰走到案前浅啜一口凉茶,慢悠悠道:
  “不止数日,恐怕要迁延多日,直至桐州疫灾平息。”
  齐雪骤然听来,双目蓦地圆睁:
  “你、你要亲自去啊?”
  慕容冰似笑非笑地看她,语气里说不清是戏谑还是认真:
  “怎么?忧心我未曾以民为本的是你,现下不欲我成行的也是你,你究竟要我如何?”
  齐雪急道:“我没有不愿意!只是......你怎么突然决定前去呢?难道......”
  她话未说完,擅自悟出些什么,低低道,“难道只是一个清晨,你就对应笙......”
  “秦月仙。”慕容冰难得藏不住怒意,“你这些无端的猜测未免太多余!我已向父皇奏请,从县志看桐州积弊数载,此行我会监察太医与地方官吏,若疫灾得解,我或许能为应笙谋一职位。”
  齐雪当即深信不疑,眸中光彩熠熠道:“殿下,这次真是多亏你了,没想到你会连当地的旧账一起清算。”
  她言语间全然不似宫女对皇子的恭谨,倒像在体恤慕容冰。
  怎奈她语气那样真挚,神色又何等坦荡。慕容冰听在耳中竟莫名受用,只是面上依旧维持着不冷不热的态度。
  齐雪不管他如何想,兀自忖度道:
  “我得向内务多要些换洗的衣服......不过在宫外买我会更喜欢,宫装总不如民间的衣服穿着舒适。”
  慕容冰故作讶异:“我往桐州公干,你要衣物有什么用?”
  齐雪抬眼看他,理直气壮说:“你不带我一起去吗?”
  慕容冰像是听了什么奇谈:“我为什么要带你去?”
  “因为我是你的侍女啊!”齐雪振振有词,“我不跟着你,算什么你的侍女?”
  慕容冰哂然冷笑:“你三番两次私出南阁,为了个煎药的宫女竟对我软硬相逼,你算什么我的侍女?”
  齐雪被他这话一噎,还有些不甘示弱:
  “你要是不喜欢,我再也不找旁人就是。总之我要出宫,宫里闷死了——”
  她恨不能一字字吃回去,怎么就这样吐露了真话!
  慕容冰恨恨道:“你看,若你真把自己当作我的侍女,又怎会心生怨怼?”
  齐雪决不能同意他这番暴言:“我是人,又不是牲口。就算是牲口,你也得拉出去放放风吧?殿下,你怎么能这样要求我?”
  慕容冰稍仰着脸,愈发高傲:“你别唤我殿下,应该我如此叫你,只求你安安分分地待在这儿,哪也别去!”
  这一声“求你”极尽刻薄,齐雪委屈与愤懑在胸中裹挟着心脏跳动,冲动之下,她居然直呼其名:
  “慕容冰!”
  慕容冰显然没料到她就这样喊他名讳,眉心跳动正要发作,却听她抢着威胁:
  “我去给你收拾衣裳,你要是有胆就穿着,我要在里面塞好多针!”
  说罢她一转身就要往外冲。
  还没迈出两步,手腕已被人用力攥紧。
  慕容冰力道颇沉,手掌如天牢所用的铁箍一般,收缚得她骨头作痛,低呼出声。
  “你怎么敢这样和我说话?!”他举止间的震怒剧烈得仿佛要掀了房顶,“当初进宫,你若侍奉的是别人,你早就死了!你的尸体会被拿去喂狗,你知不知道!”
  齐雪竟说不出话了,他从来没这样凶过她,一开口嗡嗡嗡的,震得她一团乱麻。她隐隐约约地梳理思绪,不无伤心地想:
  慕容冰,你居然会想象我被拿去喂狗,你这差点喂了江鱼的旱鸭子真是忘恩负义!如果我犯了错就要去喂狗,如果陈行茂多行不义就要去喂狗,那你呢?你犯了错是体面地死掉,还是去喂狗呢?还是佯装无事,一日又一日呢?
  “你既然要害我,为什么还要告诉我?”慕容冰一腔怒火渐渐夹杂了另一层足以让他颤抖的情绪。
  可二人都无心去发现他压抑不住的后怕。
  “难道你就没有想过要好好活下去?还是我一再纵容才会让你有恃无恐?你说!否则就别想离开!”
  齐雪痛得浑身麻木,她终于习惯他的激烈,咬着牙吼回去:
  “我就是让你知道!你既然要别人伺候你,就该尊重别人!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还敢这么虐待下人,你才是一点都不珍惜自己的命!是不是我脾气好,从来也不害你,让你得意忘形了?!”
  她用尽力气喊完最后一句,末了,两人都痴然怔住。
  慕容冰定定看着她,她的话令他短暂地无法言语,又或是他本就在等待,等她意识到她不该这样,再向他服软。
  她却浑然不见此意。
  他猛地一推,足以让秦月仙踉跄后退,一手按在桌上才堪堪站定。
  “滚。”慕容冰冷冷道,“滚出去。”
  齐雪也不稀罕与他共处,他像一只野兽,吞噬着她所拥有的一切,理智、尊严、自由、天真......甚至她快呼吸不过来了,他让她快要窒息了。
  齐雪跑到门口,又回头丢下一句:“我要搬石头堵住门口,我偏不让你一个人出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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