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想让我尝试什么呢?
清晨的陆宅。
蓝若下楼时,头发随意拢在脑后,几缕碎发松散地垂在颊边,眼底还残留着一点未完全清醒的朦胧水汽。她穿着简单的家居服,棉质长裤和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整个人看起来多了一份柔软的、未经防备的松弛感。
周自珩已经坐在餐桌旁,面前摆着早餐。看到她进来,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这种模样的蓝若——带着刚睡醒的、下意识的困倦和柔软——是他从未见过的。像某种收起所有尖刺、露出内里绒羽的小动物,毫无攻击性,甚至有些……惹人注意。
蓝若在他对面坐下。佣人很快为她端上早餐:一小碗燕窝炖奶,温度适宜;一碟虾仁蒸蛋,嫩滑的蛋羹上点缀着粉嫩的虾仁和翠绿的葱花;两片烤得微焦的全麦吐司,旁边配了牛油果泥和少许坚果碎;还有一小杯鲜榨的混合果蔬汁。
她小口吃着燕窝炖奶,动作有些慢,似乎大脑尚未完全开机。蒸蛋也只吃了大半,吐斯斯文文地抹上牛油果泥,小口咀嚼。
周自珩默默观察着。她吃东西很安静,细嚼慢咽。
或许是察觉到他的目光,蓝若抬起眼,撞上他直视的视线,动作微微一顿,脸上掠过一丝不易捕捉的窘迫。她放下银勺,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份尴尬:“多吃点,你还在长身体,营养要跟上。”
周自珩看着她那副因刚睡醒不久的柔软而毫无威慑力的模样,嘴角轻微地动了一下,又迅速平复,声音平淡:“我都一米八了。”
蓝若在心里默默反驳:一米八也还在青春发育期,补充营养天经地义。但这话没说出来,只是低下头,继续慢吞吞地对付剩下的蒸蛋。
餐后各自回房洗漱换衣。再次出现在客厅时,蓝若已恢复了平日的装扮,班味十足的工作套装,头发整齐地束成低马尾,只是眼角眉梢还残余着一丝晨起的温润。
黑色的奥迪A6L,外观沉稳,内饰是深色真皮与哑光木纹搭配,空间舒适,私密性良好择。后座空间足够宽敞,又不像商务车那般疏远。
车上,周自珩已经戴上耳机,闭眼假寐。蓝若侧头看他,少年轮廓清晰的侧脸在窗外流动的光影中明暗交替。她心中思绪翻涌——该如何开口?看着少年皱着眉头,一副不是很想交流的样子,罢了,来日方长。
车子平稳行驶,离圣晖还有两个路口时,蓝若轻声开口:“小江,麻烦前面靠边停一下,我在这里下。”
周自珩睁开眼,看了她一眼,明白了她的用意——避嫌。他虽觉得无所谓,但尊重她的选择。
蓝若点点头,推门下车,身影很快融入清晨上学的人流。
程煜被叫到办公室时,脸上没有丝毫被“传唤”的不快,反而眼睛发亮,一进门就凑到蓝若办公桌旁:“蓝老师!您找我?身体全好了吗?学校有没有偷偷给你穿小鞋?”
蓝若笑着请他坐下,接受了他连珠炮似的问候,才煞有介事地拿出他近期的学业与活动评估表,语气温和却认真:“程煜,已经高二下学期了,考虑过未来的专业方向和职业发展吗?我看你对赛车和改装很有热情,以后是想往职业方向发展?”
程煜愣了一下。他是家中幼子,上面有能干的兄长顶着,父母对他最大的期望就是平安喜乐,哥哥和父母都表示无论他做什么决定,他们都会尽全力支持。
若是旁人这般问,他或许会嗤之以鼻,反问对方知不知道他的家底够他挥霍几辈子。但问话的是蓝若。
他挠了挠头,难得露出些符合年龄的迷茫:“喜欢是喜欢……但没想那么远。家里也说随我,不行就出去转转。”
蓝若将评估表轻轻放在一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诚恳:“人感到迷茫,往往是因为面前有太多条路,却不知道哪一条真正通往自己想去的地方。你现在喜欢赛车,这份热情很珍贵,但你要知道,人的兴趣可能会随着环境、阅历而发生变化。” 她顿了顿,“你现在享受的,可能不仅是速度本身,还有和特定朋友一起追逐、较量的氛围。如果将来,陪你玩车的人变了,环境变了,你还能保持同样的热爱吗?更重要的是,职业赛车意味着极端枯燥、重复、高风险的身体训练和严苛的纪律,那和你现在‘玩’车,是两回事。”
程煜沉默下来,这些他从未细想。
“这个世界上,很多人没有选择,仓促间就被推上了某条路。” 蓝若的声音放缓,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而你很幸运,有时间,有资本,有家人的支持。你有足够的底气去尝试、去体验,直到你找到那个不仅让你一时热血沸腾,更能让你甘愿为之付出漫长努力、承受枯燥反复的真正所爱。你需要的是一个‘奔头’,一个能让你的生命力持续燃烧的方向,而不是浑浑噩噩地消耗天赋和时光。”
程煜抬起眼,目光灼灼。
“那老师你呢?你喜欢什么?你理想的职业是什么?”
问题猝不及防。蓝若看着少年眼中毫无杂质的探究,知道敷衍不得。她靠向椅背,目光投向窗外葱郁的树冠,陷入回忆。
“我选文科是因为物理太差。” 她笑了笑,有点自嘲,“至于新闻系……比起中文系里可能存在的文人相轻和过度解读,我更喜欢新闻那种相对务实、贴近真实世界的视角。文字工作,我一直不讨厌。” 她想了想,补充道,“至于喜欢的事物……以前可能答不上来。但这次休养,接触了书法、插花,还有……摄影,觉得这些需要静心、专注的事情,也挺有意思。”
“那老师有没有什么推荐我去尝试的呢?”
蓝若被他问得一怔,随即失笑:“我?我一个普通上班族,估计我推荐的,早就是你们玩腻的。”
程煜不依不饶,带着点少年人的执拗,“就没有那种,您自己体验过,觉得好,也想推荐给别人试试的?”
蓝若被他认真的神态弄得有些无奈,又有些触动,试探着说:“或许……你可以试试摄影?赛车追求的是极致的速度和激情,摄影捕捉的也是瞬间,但需要极大的耐心去等待、去观察、去构图。两者看似相反,其实都考验对‘时机’的把握。某种程度上,都是与时间和瞬间对话的艺术。”
程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然提出:“那我要尝试摄影,可以请老师当我的模特吗?”
蓝若心里“咯噔”一下,暗道失策,但毕竟是自己挖的坑。
拒绝显得生硬,接受又……她权衡一瞬,选了个留有余地的回答,嘴角噙着无奈又温和的浅笑:“那你可得先练好技术才行。要是把我拍得不好看,我可是要生气的。”
程煜顿时眉开眼笑,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吧老师!我肯定把您拍得特别好看!”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程煜飞扬的眉梢和亮晶晶的眼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