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上)
玄冰狱内,是游婉从未想象过的景象。
巨大的天然冰窟,不知延伸至地底多深。四壁皆是万载玄冰,散发着幽幽的蓝光,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鬼域。空气凝滞冰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渣刮过喉咙的刺痛。这里没有声音,没有生机,只有绝对的寒冷与死寂,仿佛连时间都被冻结。
游婉将敛息催动到极致,小心翼翼地向深处潜行。冰窟内部结构复杂,岔路众多,但她凭着对箫云是灵韵的微弱感应,艰难地辨认着方向。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隐约传来了人声。
不是清晰的话语,而是压抑的、充满痛苦与焦灼的灵力波动,以及另一道更加冰冷、却隐隐震颤的寂静气息。
是箫云是。还有……乐擎?
游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屏住呼吸,将身体贴在一块巨大的冰柱之后,缓缓探出视线。
前方是一处较为开阔的冰台。冰台中央,两个身影相对而立。
箫云是一身单薄白衣,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无血色,唯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此刻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暗流。他站得笔直,却给人一种随时会碎裂的错觉。
乐擎则站在他对面,暗红衣袍在幽蓝冰光下显得格外刺目。他脸上没有惯常的散漫笑意,而是眉头紧锁,眼底布满血丝,周身灵韵躁动不安,金红的光芒与丝丝暗红纹路交替闪烁,显然状态极不稳定。
冰台上,摊开着几样东西。
一枚暗红色玉简,边缘磨损严重,散发着令人不安的阴戾气息。
一卷暗金色兽皮卷轴,上面绘制的扭曲符文看一眼就让人头晕目眩。
还有一只青玉小瓶,瓶身流转着似水似光的氤氲之气——游婉认得,那是明心真人用来封存灵力和精血样本的法器。
“云是,你告诉我,到底有没有别的办法?”乐擎的声音沙哑,打破了冰窟的死寂,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急切,“这些天你把自己关在这鬼地方,到底找到了什么?!”
箫云是沉默。他的视线落在冰台上——那里摊开着刚刚游婉额外看了几眼的物品:一枚暗红玉简,一卷暗金卷轴,一只青玉小瓶。
“说话啊!”乐擎猛地踏前一步,冰面被踩出细碎裂痕,“你翻阅这些禁书魔典,不就是为了找替代之法吗?找到了吗?!”
箫云是沉默。他垂眸看着冰台上的东西,良久,才缓缓开口:“魔道邪术,代价更甚。夺舍续命需鲜活炉鼎,成功率不足一成;魂蛊共生会污染双方神魂,最终沦为共生怪物;移脉嫁灵……需要属性完全契合的替代灵根,且过程极尽痛苦。”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这些,都不可行。”
“所以呢?”乐擎往前一步,冰面在他脚下碎裂,“所以还是只有那个办法?用她的心头血炼溯本还源丹?”
“那是目前最成熟、成功率最高的方案。”箫云是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丹方完整,原理清晰。明心长老推演过,若以异空亲和之体的心头精血为引,配合九幽还魂草、万年冰魄髓,炼制出的溯本还源丹,有七成把握彻底化解你的蚀心咒印和蚀魂炎余毒。”
七成。
游婉靠在冰柱后,浑身冰冷。原来她的命,被评估出了七成的成功率。
“成熟?高效?”乐擎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自嘲,“云是,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到她时,你说什么吗?你说她体质特殊,对宗门未来或许有用——那时候,你就已经把她当成药材在评估了吧?”
箫云是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我救她,教她,给她资源,都是为了让她更快成长,让她的灵韵更纯净,血脉之力更浓郁。”乐擎继续说,每个字都像刀子,“你告诉我,这样才能在取血时得到最完美的药引,才能最大程度保证丹药效果——这些话,是不是你说的?”
冰柱后的游婉,心脏停止了跳动。
原来……从那么早开始,一切就都是算计。
“是。”箫云是承认了,声音干涩,“那时我以为,这是唯一的路。也是……最合理的路。”
“合理?”乐擎猛地抬头,眼中猩红更甚,“用一个人的命换另一个人的命,这叫合理?!那你告诉我,这些天你把自己关在这里,翻阅这些魔典禁术,又是为了什么?!如果这条路真的那么合理,你又何必动摇?!”
箫云是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脸上投下阴影,颤抖着。
“因为……”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看着她一点点成长,看着她从惶恐到信任,看着她……把那朵纸莲花递给我。”
他睁开眼,眼底的冰层彻底碎裂,露出下面翻腾的痛苦:
“阿擎,我试过。我试过把她只当成一味药,一个工具。可是我做不到。那夜我重伤,灵力暴走,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去找她——不是因为她能救我,而是因为……在她身边,我的心很静。”
“我知道这不应该。我们有计划,有责任,有你必须活下去的理由。可是……可是当我想到要取她的心头血,要看着她在我面前生机断绝,我……”
他说不下去了。
乐擎看着他,眼中的暴戾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混杂着痛苦与理解的复杂情绪。
“我也试过。”乐擎低声说,“我告诉自己,她是药,是我的镇痛剂。我接近她,试探她,甚至……在灵府里那样对她,都是因为我需要她,我需要她的灵力来缓解痛苦。”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可是师兄,你知道吗?那天在灵府,她碰到我最深处的恨意和痛苦时,她没有逃。她笨拙地,用她那点微弱的灵力,试图安慰我。”
“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完了。我不仅需要她的灵力,我还想要她这个人。我想要她看着我,陪着我,哪怕只是可怜我——而不是作为一味被消耗的药引。”
两个男人在冰窟中对视,彼此眼中都是同样深重的痛苦与挣扎。
一个无法背弃责任与承诺,却又无法狠心执行计划。
一个既依赖又渴望,既想占有又感到罪恶。
而他们共同的难题,此刻正站在冰柱后,听着他们如何将她像货物一样评估、讨论、挣扎。
“轰——”
游婉的脑海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惊叫出声。心脏在瞬间停止了跳动,血液冻结,四肢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