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章权力

  裴知秦坐在律师面前,没有愤怒,也没有激动,只是将一份份资料,整齐摊开在咨询律师面前。
  里面有乳胶收购价格的长期纪录,有契约条文的比对,也有不同地区收购站之间,巧合似地在同意时间一致性的压价数据。
  她平静地问了一句:"如果这些契约本身都合法,却造就了农与商之间,明显失衡的交易关系。那么...律师,在你所知道的现今法律里,还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保护这些胶农?"
  律师没有急着回答,而是一页页翻阅着桌上的资料。
  收购契约、贷款协议、乳胶价格走势图,不同地区收购站的评级纪录,她整理的很仔细,也整理得极为完整,几乎把整个南方橡胶产业的交易模式摊开在他眼前。
  会议室里,只剩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
  良久,律师轻轻合上这些资料,望向坐在对面的裴知秦。
  "裴小姐,你整理得很完整,但如果今天有人伪造检验结果,恶意诈欺,或违反契约,我都能告诉你应该怎么处理,怎么替农民打官司。"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多了几分无奈,"但你今天带来的,不是某一个人或是某一间收购站的违法行为。"
  "这是一整套制度的问题。"
  裴知秦静静望着他,没有打断。
  律师继续说道:"这些贷款,是双方自愿签订的,供货契约,也是依法成立,收购站依据契约检验乳胶品质,在现行法规下,同样没有明显违法。"
  "即使收购商掌握了资讯评级与议价能力,即使这之间的交易关系明显失衡,可是只要程序合法,法院就很难认定他们违法。"
  律师缓缓将双手交迭在桌面,表情严肃,"法律能够处理违法,却未必能够处理所有的不公平。"
  裴知秦低头看着桌上的资料,沉默了许秒。
  随后,她缓缓抬起头,眼神依旧平静,"我懂了,也就是说,真正的问题,并不是这些收购商钻了法律漏洞。"
  "而是法律从一开始,就没有把这种利用资讯优势,与制度设计的漏洞,来达成长期交易失衡的行为,定义成违法。"
  律师望着她,沉默良久,最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可以这么理解,现行法律追究的是违法行为,至于制度本身是否公平,这不是法院或是现今法条能够决定的事情。"
  "那是谁能决定?"裴知秦问得很轻,却异常认真。
  律师看着她,缓缓吐出一句话,"立法者。只有修改法律的人,才能改变法律。"
  裴知秦没有再追问,只是安静地将桌上的资料重新整理好,一份一份放回资料夹里。
  她的动作依旧从容,神情依旧平静,看不清任何情绪。
  可就在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如果法律本身不足以保护那些,终其一生都请不起律师的人,那么,总要有人走进制定法律,能修改制度的地方,把有漏洞的法律给修改过来。
  她起身,向律师微微颔首,"我懂了,谢谢律师先生。"
  她这一声道谢,并不是因为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而是因为,她终于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往哪个方向走。
  百叶窗透露出黄昏的颜色,亮澄澄地洒进办公室里,站在会议桌旁边的莎玛,第一次认真地望着那个女子离去的背影。
  直到这一刻,她才意识到,裴知秦并不是为了完成一篇研究,也不是为了替自己累积任何学术名声,来到律所的。
  她是真心希望,有一天,法律不只是保护懂法律的人,也能保护那些一辈子都请不起律师的人。
  那天之后,莎玛偶尔会想起那场咨询。
  她始终忘不了,那个年轻女子离开时的神情,没有失望,也没有愤怒,只是平静地接受了现实,却找到了一条,比原本更难走,却也更正确的路。
  后来,裴知秦一步步从南方的土地,走进政坛。
  莎玛,也在两年后主动辞去了律师事务所的工作,将自己的履历送到了裴知秦新成立的工作组。
  那时的她还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即将踏入权力中心的人,会愿意花时间去寻找那些没有显赫背景,没有漂亮履历的人。
  直到多年以后,莎玛才真正明白。
  裴知秦挑选身边的人,从来不是看学历有多耀眼,也不是看出身有多显赫。
  她寻找的,是那些曾经走过泥泞的人,在她看来,出身精英世家的人,或许优秀,或许办事能力很强,但多数缺少一种,为了干实事,能断臂求生的果断,也很难真正的弯下腰,踏进去那片水田中,去感受泥土的重量。
  只有被泥溅过的人,会知道泥泞的路有多难走,他们会知道一个普通人在面对制度时的无助,会知道没有权势,没有金钱时,一个人需要承受多少挣扎与痛苦的人。
  只有这样的人,才不会忘记,权力应该为了谁而存在,权力又是从谁的手上摄取的。
  莎玛很庆幸,那一天,她恰好站在那间会议室里,看见了一个接受现实,却也不甘屈于现实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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