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最令她心惊的那女子转过侧脸,竟与她有七八分相似!
  北狄女身段娇媚,扑腾的水花四溅,赵淮渊似乎烦了,抓过外袍,想要起身,却在起身瞬间与门外的沈菀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前世今生,年少风华……
  水珠顺着男人紧绷的肌理滑落。
  那个叫雪奴的女子刁蛮地攀附上来,鲜红的指甲在赵淮渊肩上划出暧昧的痕迹。
  “菀菀……”赵淮渊脸色煞白,手忙脚乱地想要遮掩,胡乱套上松散的衣袍,就这么狼狈地冲出汤池,留下一地水渍和那个……像极了沈菀的女人。
  雪奴也发现了沈菀,抬眸的刹那,呼吸为之一窒。
  她看着那张与自己隐约相似,却更为雍容妩媚的面容,电光石火间,一切都有了答案——为何北狄万千女子中,独独是她,被骁勇善战的摄政王带回京都。
  原来,并非她有何等独特的魅力,她不过是借了另一缕月光的影子,才得以被照亮。
  一股冰凉的明悟浸透四肢百骸,雪奴不仅看清了来处,更窥见了那早已铺就好的人生归途。
  一股掺杂着屈辱与不甘的火焰在心底窜起,随即化作她唇边一抹秾丽至极、亦挑衅至极的笑意,看向殿外的沈菀。
  殿门外的逆光处,沈菀一袭华贵宫装立于风雪之中,裙摆迤逦在冰冷的玉阶之上,如同墨色牡丹于雪中盛放。
  她不曾踏入半步——这门槛,是界限,是她为自己,也为那段所谓“死生契阔”的关系,划下的最后尊严。
  纵然是共享过生死与权势的盟友,也须恪守特定的边界。
  过问赵淮渊身侧站着何人,不单是愚蠢的僭越,更是对他们之间利益纠葛最大的撼动。
  男人三妻四妾,是这个时代的法则。
  她并非此间之人,可以选择不守这陋规,却也从无资格,强求他人背离这世道。
  寒风吹拂着她鬓边的碎发,那支象征着无上尊荣的九凤步摇却纹丝未动,稳如沈菀此刻的意志。
  她玉面含霜,眉眼清绝,通身的气度并非源于华服珠翠,而是源自一种从骨血里透出的、不容侵犯的凛然。
  那姿态,更像九天玄女偶临凡间,冷眼垂眸,俯瞰着一场与她无关的尘世闹剧。
  无需只言片语的斥责,仅是她沉默的存在本身,便已化作无形的威压,让暖阁内那一男一女,从心底生出一种无处遁形的自惭形秽。
  “太后娘娘?您还真是扫兴。”雪奴婀娜的身子不着寸缕的曝露于人前,故意对沈菀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
  沈菀看得懂,是妾室对一家主母才会行的请安礼。
  北狄女不情不愿的披上松散轻纱,湿透的轻纱紧贴肌肤,勾勒出青春婀娜的曲线。
  她故意学着沈菀平日抚鬓的姿态,将碎发别至耳后,腕间金铃叮当作响。
  此刻竟然有八分像了。
  “下作东西!”五福一步上前,将沈菀护在身后,滚圆的眼睛里淬着冷光。
  “光天化日披着二两纱就敢往贵人眼前凑,做出这浪样是要脏谁的眼?”
  “到底是不开教化的蛮族,我朝随便一个女子,都比你多二两廉耻!”
  五福声音严苛,字字如刀:“一张不知从哪儿借来的假皮子,也配学我们娘娘风骨?仔细御史台明日就参你个秽乱宫闱,扒了你那身僭越的皮,看看底下究竟是个什么破烂货色!”
  ……
  风雪冲击的殿门另一头,赵淮渊看着廊下红梅前那抹身影。
  不知不觉,已经小半年没见到了,岁月似乎尤为偏爱沈菀,她一如初见时,令人艳羡。
  沈菀立在廊下青砖上,裙裾纹丝未动,连唇角那抹笑意都未曾更改。
  可正是这无懈可击的从容,像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扇在赵淮渊脸上。
  这一刻他忽然看清——比起北狄女粗劣的模仿,他赵淮渊的心思才更加不堪。
  哪怕是他穷尽半生,汲汲营营,自以为已站上权力之巅,可在她面前,他依旧是那个拼命想证明自己、却永远够不到她衣角的可怜人。
  沈菀不需要任何斥责,只是站在那里,就让他所有的野心与挣扎都成了笑话。
  风雪愈狂,他望着她清凌凌的身影,只觉得那股自惭形秽化作铺天盖地的绝望——原来他拼尽一生,也永远无法与她真正比肩而立。
  第95章 对峙 是了,她在吃醋。
  五福眸光一沉, 虽然身形并未刻意拔高,但是那份经年累月沉淀出的女官威仪却如山岚般弥漫开来,将北狄女牢牢压制。
  “庶民无状, 直视天家威仪,按律当杖责三十。”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冷冽, “而你,一介蛮夷奴仆, 胆敢如此放肆?”
  话至此处,五福姑娘的眼角余光似是不经意般扫过一旁的赵淮渊,那目光中混杂着一种轻蔑与料到就有今日的底气。
  “莫说是你,便是有些忘了出身、靠着天家恩典才得以立足的‘贵人’,也该时时谨记, 何为尊卑, 何为上下!”
  殿内空气瞬间凝固。
  几个资历老些的内侍不由得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到底是太后娘娘亲手调教的女官。
  如今的五福姑娘,早已不是当年初入宫时贪嘴的小宫女了, 而是执掌凤栖殿、代掌宫规的女官, 发起火来, 连那位权势煊赫、出身微贱的摄政王也敢一并敲打。
  雪奴红唇微翘,十分狡猾的回嘴道:“摄政王当年也是奴籍出身呢。”
  她直视沈菀双眸,意有所指的挑拨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娘娘这般凤袍加身的富贵,不也是咱们王爷在尸山血海中拼杀来的, 您又何必为难我等一界奴仆呢。”
  “贱婢, 还敢辱没太后娘娘。”五福扬手就要掌掴。
  “五福,住手。”
  沈菀的语气里带着无奈的宠溺:“六爻一声姐姐,倒真把你纵的脾气大了。一个有品有阶的女官,何苦自降身份, 与个奴才较劲?白白辱没了自己。”
  五福心领神会,垂首:“娘娘教训的是,奴才纵然穿上这身华服,依旧还是改不了奴才的劣性,娘娘恕罪。”
  “本宫知你忠心,又怎会怪罪于你。”沈菀接过内侍官捧着的狐裘大氅,贴心为五福披上,她指尖的动作轻缓而珍重,将眼前这个为她拼命的姑娘紧紧裹在温暖之中。
  “傻丫头,外头的风雪比宫里更冷,仔细别着凉。”沈菀的声音很轻,像初雪落在掌心,没有丝毫的责怪。
  五福眼眶泛红,狠狠瞪向不远处的赵淮渊,嗓音哽咽:“主子舍弃岭南的安乐,随某些负心贼回京,日日担惊受怕……奴婢替您不值。”
  沈菀轻轻整理五福鬓边的碎发,目光越过宫墙,望向那片被框成四方的天。
  “傻丫头,这世上哪有后悔药可吃。”她的声音飘忽如烟,仿佛在说给风听。
  说罢,沈菀缓步走向被内官按在地上的北狄女,轻飘飘道:“赏。”
  白面红唇的内侍监一扬下巴,左右两女官端起早就备好的药盏,手脚麻利的按住那张狂的北狄女,硬生生掰开她的嘴,将苦兮兮的汤药猛灌进去。
  “不,唔,救命!咳!咳!咳!”纵然北狄女挣扎的厉害,大部分药汁还是灌入她的喉咙,仅剩下小部分药汁顺着北狄女的唇角滑落,在雪地上洇开深色痕迹。
  避子汤。
  宫里的手段虽然下作,但起码奏效。
  沈菀不会给儿子留下任何隐患。
  那雪奴本就是北狄族烈性女子,泼辣的厉害,同内官撕扯间,挣破肩头的薄纱,赫然露出北狄王室独有的狼头刺青。
  沈菀多少有些意外,此女竟然是北狄王庭豢养的死士。
  赵淮渊竟然放任一个敌国死士躺在枕边?
  ……想必是喜欢到骨子里了。
  内侍监灌完药后,松开了挣扎的北狄女。
  雪奴呛咳着喊出声:“恶毒的大衍女人,你给我喝的什么?”
  她用北狄语厉声咒骂,锋利的指甲在企图捂她嘴的老嬷嬷脸上抓出血痕。
  五福见到北狄女身上的刺青,也抓到了反击的机会:“原是北狄细作,那便只能杀了。”
  话音未落,五福的匕首破风而出,眨眼就要割破雪奴的喉咙。
  沈菀见状有点讶然,一琢磨,又瞬间了然。
  难怪,今儿的五福浑身杀气。
  想必临出发前,从六爻那领了额外的差事——宰了雪奴。
  那雪奴也是个刁滑的女子,完全没有北狄人的血性,见势不妙,立即冲着廊上不远处哭喊:“王爷,救命啊!”
  沈菀的视线这才转换到殿内那道高大身影,男人玄色衣袍的下摆已被冷水浸透,却始终不敢踏出殿门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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