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安
怀里的人轻得可怕,短短两天就瘦了一大圈。包裹身体的保温毯多出一大截,只露出她沾满泥巴的脚踝和糊满血痕的脸。
从观景台下到路边,警车和救护车车灯格外刺眼。简冬青皱着眉,脑袋不停往保温毯里缩。
医生还在给赵茉蝶进行心肺复苏,尽管他们都知道担架上的女人早已没了生命迹象。随着担架被抬上车,医护人员正关后车门,看见佟述白抱着人走过来,手下动作略微犹豫。
“妈妈。”经过车尾时,简冬青闻到那股香水味,里面夹杂着大量的血腥气,但她还是分辨了出来,努力伸手攀着爸爸的肩膀,想要借力直起身去寻找赵茉蝶。
这张被脏污糊得不成样子的小脸上,满是对那个抛弃过她的亲生母亲的担忧。
佟述白心头一紧,经历这两天的短暂失去,比起最初的心急如焚,此刻心里是百感交集。
有些怅然,因为他的孩子从始至终都这样,善良得让他无奈,善良得让他有机可乘。但更多的,是他居然对孩子本能靠近母亲的行为感到吃味。
她是他一手带大的,从那么小一团,养到现在会跑会跳会跟他顶嘴。凭什么对一个只见过几面的女人如此上心?
“先休息,”他把支在肩膀处的脑袋重新按回肩窝里,掌心顺着她湿透的发丝低哄,“她没事,医生会照顾好的。”
这话显得如此单薄无力,事实是彼此心里都明白,他显然不会让她去看赵茉蝶最后一眼,抱着她径直走向路边的越野车。
简冬青垂下眼眸,沉默听着救护车门合上,红蓝灯旋转着呼啸远去。
山风穿过竹林,雨终于是停了。爸爸怀里温热熟悉的气息如往常一般,如此令人舒适可靠,可是为何,何为让她感到一丝不安......
此刻脑子稍微清醒了些,一些声音钻进耳朵里,大脑中枢神经开始工作,处理一些信息。
“老佟,叶老头来了,就在旁边警车里。”
简冬青脑袋微动,叶老头和警车,她曾经听姐姐提起过,似乎叶家的爷爷是北安市公安局的局长,所以是这个叶老头吗?
“你小声点,别吵着她。”她的细微动作也被佟述白注意,以为是齐诲汝嗓门太大吵到休息,抱着她又换了个姿势。又顺手扯掉保温毯,也不管是否会弄脏身上的衣服,轻轻把人压向胸膛,传递自身的温度进行保温。
哄孩子的一套手法下来相当娴熟,看得齐诲汝也不禁佩服,真是块当贴身保姆的料。
“我的大老爷,小宝贝安抚好了,老头子那边还等着你呢。”
“呵......”
“你呵什么?给个态度啊?”齐诲汝凑近,试探着说出自己的想法:“我估摸着姓于的知道这事,甚至经过他默许的。要真是这样,那咱两头吃也算不上什么,毕竟论耍心眼子,哪比得上他们当官的,你说是吧?”
“齐诲汝。”佟述白扫了他一眼,换了个话题,“林威带来了吧?”
“来了,就在另一辆车里。被揍得认不出样了,现在还眯着呢。”
“把人交给叶老头。有耐心等这么久,还不是怕我们到时候反手一个举报,他孙子可是犯的刑事绑架案。”
齐诲汝明显不甘,眼睛睁大:“就这样交出去?你确定?这可是差点要了你命根子的狗东西。”
“给,顺便告诉他们明天上午我会去拜访。”佟述白顿了一下,“另外,晚上回去就把关于叶家那一部分的资料全部剔除出来,我明天有用。”
至于什么资料,其实从头到尾,他们手里掌握的那些犯罪证据,是最有力的底牌,但也是炸弹。现在这东西频繁波及到身边的人,而如今看叶家和于燮宁那边的态度,估摸着是时候交出去了。
“行吧,你说什么是什么吧。”齐诲汝也搞不明白他想做什么,挠挠头刚要下车,又突然转身:“那谁,佟述安,卧槽真别扭这名字,他怎么处理?人医生帮忙弄到车上止血,现在半死不活躺着呢。”
听到佟述安的名字,简冬青不禁攥紧爸爸湿透的衬衫前襟。这个恶魔太可怕了,一听到他的名字,她的身体就会开始害怕发抖。
“爸爸在,不怕。”佟述白柔声安抚完,声音继而冷淡:“别让他死了就行。”
回到家时,莫明朗已经带着医生等候许久。佟述白抱着人先去冲了个囫囵澡,勉强把身上的脏污冲洗干净。
女孩赤裸着身子,任由他擦干身上的水分。宽大的掌心沿着腰腹往上,摸到清晰凸出的肋骨,动作在这里稍微停滞了一下,转而来到肚子处。
简冬青看着屈膝跪在自己跟前的男人,只是用毛巾擦拭身体而已,却弄得好像在顶礼膜拜一般。而他的眼里有泪光闪过,心疼之情溢于言表。
所以这样的爸爸,会是那个人说的那种坏人吗?刚才自己所见所闻。死了人,他居然那样轻描淡写就翻篇了。杀人偿命是常识,可是那个凶手居然没有被警察抓走,反而是爸爸带走了。
这些似乎都在印证着,爸爸对她隐藏了许多秘密。
“爸爸,你后悔吗?”她抓住盖在自己肚子上的手,摁在肚脐眼处,深色黯然,“他们昨天晚上第一次胎动。好可惜,爸爸不在。”
掌心下,肚子里的两个小家伙大概感知到了什么,在他掌心里轻轻蹬了一下。佟述白曲起手指,有些抑制不住地发颤。
“后悔......后悔没有亲眼看到,后悔让你一个人面对那些,后悔——”
“爸爸,”简冬青打断他,“你会让我后悔吗?”
“你说什么?”佟述白抬起头,眼眶里泪水关不住地溢出。
“爸爸,你知道吗,佟述安跟我说了好多话。他骂你是杀人犯,骂我是小怪物,骂我们的孩子是野种......他说你做了很多坏事,跟那些人,官商勾结,走私,做皮肉生意。”
她一口气说了个大概,偏过头,瞧见镜子里那张有些错愕的脸:“爸爸,我不相信那些,也不会后悔和你在一起。可是,可是你会让我后悔吗?”
她用力压着他的手,用力带着他感受肚子里面欢快的动静:“爸爸,你回答我。”
一时无声。两人一人站着,一人跪着。简冬青俯视着地上的男人,与他四目相对。时间缓慢流逝,简冬青觉得呼吸有些不顺畅,移开眼睛,看来她今晚是等不到答案了。
“爸爸,我想去看看她,可以吗?”
回答她的,是她预料之中的沉默。
简冬青想要抬手顺一顺心口,可是手被男人反客为主抓住。她现在很烦,一把用力甩开,语气变得冷淡:“爸爸,赵茉蝶!我亲眼看见她被佟述安推下台阶,撞到额头。她那个病,她得了白血病,在我面前血流干了。我看着她死在我面前,为什么你们全都当做死了一只小动物一样?”
她边说边慢慢往远离男人的方向挪动,情绪也越来越激动:“爸爸!那是死了一个人!活生生一个人!你难道不害怕吗?难道是真的见惯了这种场面,难道!难道是杀人惯犯?”
“简冬青!”
佟述白拔高音量,许久没有连名带姓喊她,这一声吼唬住了简冬青,她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写满了惊恐。
她在害怕,就像很久之前,那个时候的她浑身都是刺,只要靠近就会被扎得体无完肤。
佟述白喊出来就后悔了,可他后悔的是,没有在鹤壁山庄就把赵茉蝶解决掉,没有直接把佟述安的舌头割掉,这样他就不会乱讲话。
而他的孩子,居然为了那个一点责任都没有承担过的女人,要和他闹矛盾?为什么不信相处了这么多年的爸爸,却要去信一个陌生人的鬼话?
归根结底这一切还是他的错,是他为了一己私欲,把孩子养得不知天高地厚。
可是他的错又如何?他只是爱她。爱到无法自拔,爱到挖掉自己的眼睛,逼着医生天天挖腐肉,也要一个月之内重新从地狱爬回来。
爱没有错,错的只是这个快要把他逼疯的世界。难道他不想说吗?难道他不想对彼此敞开心扉吗?
但这要他如何说出口?他说不出口。他更是一个害怕看见她厌恶眼神、恐惧眼神的胆小鬼。
“爸爸,你喊我全名的时候,跟佟述安喊我小怪物的时候,那个样子是一样的。”
这句话说完,简冬青平静地绕过他,走出浴室。她的背影那么小,肩上没有擦干的水痕,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背上,整个人瘦得扎眼。
她走到床边,拿起事先准备好的干净睡衣往身上套,然后爬上床闭眼躺下,连头发湿漉漉也不管。
整个过程一言不发。
佟述白慢慢站起来。膝盖在地上跪得太久,有些发麻。他走出浴室靠着门框,盯着床上那个蜷缩成一小团的身影良久,他开口,声音沙哑:
“小咪。”
床上的人没有回应。
“对不起,是爸爸失控了,爸爸不该凶你。”
他垂下肩:“你说得对,死了一个人,我表现得太平静了,你觉得害怕很正常。”
他走过去在床沿坐下,注视着自己交握在膝盖上的手,“赵茉蝶的死,我很抱歉。是爸爸没有及时赶来,让你看到那样的场面。不让你去看她,也是因为怕你会在半夜想起那个画面吓醒。”
他顿了顿:“所以不生气,好不好?我们起来把头发吹干,等会儿叫医生来挂两瓶葡萄糖,你现在太虚弱了。起来吧,不然等会儿弄感冒就不止挂葡萄糖了,还要打屁股针。我们乖宝宝不是最害怕屁股针吗?”
见她仍不为所动,他又伸手去撩开她遮住脸颊的头发:“宝宝,如果你真的想去看她......爸爸联系赵家人,亲自带你去,好不好?爸爸现在真的怕了,怕一眨眼你又不见,怕你又被别有用心的人偷走,那个时候我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