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现在,看着高医生那双灵巧的手一点点地拆着费骞右眼上的纱布,舒家清竟紧张地屏住了呼吸,一眨不眨地盯着费骞的那只眼睛。
  站在舒家清旁边的舒晖感觉到了自己儿子的紧张和不安,便伸出手轻轻揽过了舒家清的肩膀,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却也通过这个亲密的动作给了舒家清不小的安慰。
  纱布完全摘下,高医生小心地再次消毒、拆线、消毒,然后才站起身来,回头微笑地看着舒家清和舒晖说:好了。
  高医生的身后,费骞坐在病床上,轻轻地眨了眨自己的右眼,大概因为带了几天纱布又猛地拆开的缘故,费骞的右眼有些失焦、微微眯起来,能看出眼睑上的睫毛在轻轻地摆动着,有些不适的样子。
  怎么样?舒家清焦急地迈前几步,绕过高医生跑到费骞的身边,急急地问,眼睛能看到吗?还疼吗?
  费骞转过头,直视着舒家清满面紧张的脸,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好一阵儿,才淡淡地说:没事,我能看清楚你的脸。
  舒家清松了口气、舒晖也松了口气,但还是让高医生带费骞去检查了眼底、测了视力,直到检测结果出来之后一切正常才算彻底放松。
  总算是平平安安的要出院了,舒晖让幸姨和范伯帮费骞收拾出院的东西,然后自己带着舒家清走出了病房。
  舒家清不明所以,还以为舒晖要带他到缴费处去结清费用,便跟着去了。哪知舒晖带着他七拐八绕的,居然来到了位于9楼的住院部。
  ?舒家清一脸疑惑,爸,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舒晖看了他一眼,淡淡地回答:这一层南边这部分的病房里,住的都是和你一样的血友病患者。
  那、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舒家清还是不明白。
  因为,我希望你能珍惜现在的生活。舒晖一边说,一边抬手摸了摸舒家清的头发,还希望你可以永远永远、不要置自己和自己珍惜的人陷入到危险的境地。
  舒晖带着舒家清在住院部南边的这半截病房之间大概转了转,他们没有进入到病房里,只是从每间病房门上小小的窗户向里张望。
  于是,舒家清看到了刚出生不久、只有几个月的小婴儿因为颅内出血而包着头部、一边输液一边大哭;看到了只有几岁的孩子扶着自己因为充血而肿大的膝盖关节处、面朝着窗外眼神呆滞地发着呆;看到了浑身上下裹得跟个粽子似的、因为身体各处关节自发出血而面色惨白地躺在床上的少年
  你的这个病需要长期吃药。舒晖一直陪着舒家清看完了全部的病房,才蹲下来仰头看着舒家清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爸爸希望你能一直快乐、健康,我尽我所能地给你提供最好的物质环境和源源不断的凝血药物,但是你以后,可不可以不要再让爸爸担心了?
  第36章
  很酷。
  看着舒晖那双平静之下暗含痛苦的眼眸,舒家清又怎么会不明白他的良苦用心?
  他知道自己的这个病是将要伴随他一生的,这意味着他需要长期服用昂贵的蕴含凝血因子的药物和维生素来控制病情、还需要每时每刻都注意观察自己的身体情况不要受伤、更需要他在受伤或者出血的第一时间对自己进行救治。
  所有这一切,舒家清都清清楚楚的知道。可是,生活的安逸和平安让他忘了,自己并不是一个可以随心所欲去做自己喜欢事情的自由人,他必须比任何人都要小心、都要谨慎,才能确保自己的生命可以长一点、再长一点。
  否则,今天躺在这一层病房里的,就会是他自己。
  虽然这一次,他有费骞在身边保护了自己,但是下一次呢、下下次呢,他不能每一次都把费骞推到危险的风口浪尖,他也不忍心再看费骞因为自己受一点点伤。
  至此,舒家清终于明白舒晖这一次从回来到现在都表现的温和周到、完全没有责怪他们两人的到底是何用意了。他用这种现实的例子给自己上了最生动、也最难忘的一课,他要自己永远记得。
  而这远比骂他们一顿、打他们一顿,更能让舒家清铭记于心。
  想通了这些,舒家清终于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郑重其事地承诺道:我知道了爸爸,以后,我会好好保护自己的,等我长大了,我还要好好孝顺你呢。
  舒晖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他伸手揉了把舒家清头顶的乌发,认真地回答:我相信你,家清。
  父子俩再次回到费骞病房的时候,幸姨和范伯已经帮费骞收好了行李,三个人正待在病房里等着两人回去。
  再次见到费骞,舒家清心里就多了一种难言的情绪。
  也许是因为刚才亲眼所见的那些饱受病痛折磨的、同病相怜的病人让舒家清有了别样的感受,让他在短暂的时间内再一次地长大了;又也许只是舒家清不想再看到费骞这样憔悴和苍白。
  总之,舒家清走过去,在他自己都不曾注意道的时候,用更温和、更宠溺的声音说:走吧,我们回家。
  因为人比较多,所以范伯特意开了一辆舒晖公司里不常开的7座商务车。
  范伯开车,幸姨坐在第一排、舒晖坐在第二排,舒家清和费骞两小只则坐在了最宽敞的最后一排。
  商务车在宽阔的马路上飞驰,舒晖有些累了、歪着头斜靠在座椅上昏昏欲睡。幸姨看他辛苦操劳,便十分小心地给他盖了条车里备着的毯子,以便让舒晖可以睡得更舒服一点。
  舒晖看起来是真的累了,轻轻地恩了一声之后,便闭起眼、蒙着毯子睡了过去。
  车厢里陷入了安静,所有人都不想吵到疲惫的舒晖。
  舒家清缩在后排宽敞的真皮靠椅里,歪着头看费骞那只受伤的右眼。
  高医生缝合的手艺很好,但因为刚拆线,只要距离够近就还是能清楚地看到费骞的脸上自右眉眉尾斜下至靠近眼球的大片眼皮上面、突兀地横亘在上面的那一条大喇喇的伤疤。
  确实离眼睛太近了,近到只要费骞一眨眼,舒家清就会有一种那道伤疤是一直贯通到费骞的眼球上的错觉。
  在看什么?费骞斜靠在座椅里,歪着头看着舒家清,突然轻轻地问道。
  舒家清没有说话,只是目光还流连在费骞右眼受伤的地方,黏黏地看着。
  见舒家清半天不回话,费骞没忍住又问了一句:是不是很丑?
  舒家清眨了眨眼,没有第一时间摇头反对,而是慢慢地伸出手,用指尖极轻地摸了费骞右眼眼皮上的那道浅色的疤痕。
  很酷。舒家清小声地说,然后又用手指摸了两下,继续问道:还疼吗?
  费骞的身体在被舒家清触碰到之后就僵住了,原本舒适放松的坐姿也变得有些僵硬。但他强忍着没动、好让舒家清可以继续自己的动作。
  不疼。费骞摇了摇头,终于有些无法忍受似的抬手捉住了舒家清那只还在抚摸自己眼皮的手,用气声回答道,痒。
  有点像撒娇的语气。
  舒家清忍不住勾了勾唇角,为费骞这种十分偶尔才会袒露出的、真正符合他的年龄阶段的纯真。
  那我不摸了。舒家清想抽回手,但费骞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并没有松开。
  于是,舒家清便随他去了。毕竟他也发现了自费骞住院、他觉得费骞输液手凉帮他暖了几次手之后,费骞就很喜欢有事没事的牵自己的手。
  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舒家清想起以前小时候两个人一起洗澡、睡一张床的经历,突然地就有点怀念。
  谢谢你,小骞。舒家清重新放松地靠回椅背里,冲费骞眨了眨眼睛,以后我会乖乖的,再也不任性了。
  费骞牵着舒家清的手,也和他一样靠在椅背里,歪着头与他对视:你永远不必跟我道歉。而且以后,我也希望你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我给你撑着。
  舒家清会心一笑,没再说什么,但他心里暗暗下了决心,从今往后,自己也会给费骞撑着、绝不会再让他受伤了。
  舒晖又在家里待了不到一周之后,就再一次出差去了。而舒家清和费骞又开始重复起以往平淡、枯燥又繁忙的补课生活,虽然忙碌乏味,但是踏实。
  李凯和朱一帆打来电话询问过几次费骞的情况,本想来他们家里看望,但碍于舒家清和费骞一天到晚都在上课、只有周日的时候有空、和另外两小只的空闲时间总是无法对的上,遂作罢,四人索性就不再约,就等开学之后见面再说了。
  漫长又短暂的暑假结束之后,舒家清和费骞也就正式进入了初二。
  学习压力陡然增大不少,费骞越发努力,每天晚上熄灯之后都会拿着准备好的小夜灯坐在下铺的桌子上看书做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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