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此事不过是个引子。”魏静檀屈指轻叩盏沿,清音袅袅,“先帝晚年沉疴难起,朝政渐弛。待尘埃落定,满朝朱紫都换了新颜。”
  沈确冷笑道,“如此说来,今日之局面,早在那时便已有迹可循。”
  “彼时纪老犹想力挽狂澜,可惜孤掌难鸣。”连琤叹息摇头,眼底闪过一丝追忆之色。
  沈确问,“当年弹劾的折子是谁递上的内阁?”
  “周勉。”连琤理了理衣摆,坐姿愈发端正,意味深长的瞥了眼魏静檀,“说来他与郭贤敏倒是同病相怜,他们皆是寒门出身、屡试不第,也曾有过同窗之谊。不过周勉此人比他运气好,参加个诗会得遇贵人,这才入了仕途。”
  看沈确面上了然,魏静檀不解的问,“哪个周勉?”
  “还有哪个周勉?当年的谏院七品言官,如今执掌吏部铨选之权,手握百官升迁命脉的吏部尚书啊!”沈确瞥了眼魏静檀,“你就是被他铨选勾下来的。”
  他恍悟的看向沈确,“年初要往鸿胪寺塞人的那个,也是他?”
  “正是。”沈确唇边凝起一抹冷笑,“吏部这潭浑水深不可测,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偏他能在两党倾轧间如鱼得水,明面上不偏不倚,暗地里却将各方人情都照顾得妥妥帖帖。这般长袖善舞的本事,满朝文武无人出其右。”
  连琤摩挲着青瓷盏沿,缓声道,“他借着纪老门生的身份入仕,可当年纪家的案子却未动摇他半分,这些年他仕途平稳,不知是借了谁的势?”
  “他是纪老门生?”魏静檀大惊,引得沈确和连琤侧目。
  沈确挑眉问,“怎么?纪老门生有何不妥?”
  连琤摇扇,语气冰冷的悠哉道,“魏录事怕是觉得,这般钻营之辈,实在辱没了纪老门楣。毕竟纪老一生刚直,这等曲意逢迎的人又怎会入他的眼。”
  魏静檀紧抿着唇,重重颔首。
  “可惜啊!”沈确忽然轻笑,“这世道,反倒是那些懂得弯腰的竹子,活得最长久。”
  连琤沉声道,“凶手留书‘君子忧道不忧贫’,倒是个绝妙讽刺。但郭府抄检时,虽在其后院马厩起获那匹淘汰的战马,可所运之物却杳无踪迹。更蹊跷的是,以郭贤敏这些年的经营,府中所藏财物竟比预想的少了六七分。”
  “或许这话说得本就不是他。”沈确眸色渐深,面上转为肃然,“细究起来,郭贤敏与周勉二人,倒像是同气连枝。一个执天官铨选之权,把持百官升迁;一个握度支盐铁之利,掌控天下赋税。选官任吏可安插亲信,征税纳赋能中饱私囊。这般里应外合,朝堂命脉竟被他们攥去了大半。想来那幕后之人,这些年怕是顺风顺水,好不快意。”
  沈确道,“如今郭贤敏已下刑部天牢,若要追查凶手的意图,恐怕只能从帮他伪造官员考级,举荐他入户部的周勉着手了。”
  连琤闻言惆怅起来,捻起一颗蜜饯,扔进嘴里,“那老狐狸道行可不低。说来也巧,听闻他近日正要办喜事。”
  “喜事?”沈确眉梢微挑。
  连琤面上疑惑,“你没收到请柬吗?”随即又了然道,“是了,请柬想必是直接送到沈尚书府上了。”
  沈确冷冷扫他一眼,却见连琤忽然正色,“他是要嫁女,对方是已经致仕的梁阁老家的嫡孙,梁澄。”
  魏静檀手中茶盏一顿,“这婚事倒是安排得巧妙。”
  “何止巧妙。”沈确冷笑,“梁阁老虽已归隐,但其门生故旧遍布六部,而梁澄刚任职都察院,专司稽查户部钱粮。周勉这是要织一张更大的网,借着姻亲之便,既笼络了清流一脉,又能将户部攥在手里。”
  “难怪他们急着推郭贤敏出来顶罪,原来症结在这。”魏静檀轻拍桌案,“梁澄新官上任,必要拿几个贪腐大案立威。届时即便查到什么,郭贤敏早已成了刀下亡魂。一条性命成全了所有人,当真是划算。”
  “可你们不觉得奇怪吗?”连琤眉头紧锁,“自听闻两家议亲起,我便百思不得其解。梁阁老虽年过花甲,却依旧精神矍铄,梁家上下事无巨细皆由他定夺。以梁家‘宁可清贫,不坠家风’的做派,怎会应下与周家这等钻营之辈的婚事?”
  魏静檀声音陡然压低,带着几分难以置信,“莫不是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把柄,被周勉拿捏住了?”
  连琤颓然仰靠在凭几,心寒的感慨道,“这朗朗乾坤之下,若连梁家这样的清流门第都难保清白,这世间还有何人可信?”
  “管他可不可信,亲眼去看看不就知道了?”沈确大剌剌道。
  “你要去喝喜酒?”魏静檀蹙眉,“人家都说,红事不请不到,白事不请自来。你连张喜帖都没收到,去了岂不失礼。”
  沈确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他们二人在京中也算是有头有脸,那么多人前去赴宴,还能差我一口酒喝。”
  正说话间,忽闻门外传来三声轻叩,筠溪清润的嗓音隔着雕花门扇传来,“大人,午时已过,楼中备了些薄酒小菜。”
  话音未落,门扉轻启。筠溪侧身立在门外,身后跟着个眉清目秀的小厮,手捧朱漆托盘。
  那小厮低眉顺目地行礼,将几样精致小菜并一壶温好的梨花白摆在案几上,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筠溪行至窗前,素手推开雕花窗棂,转身跪坐一侧,执壶为三人添酒,只见琥珀色的酒液倾入青瓷杯中,泛起细碎的涟漪。
  窗外一阵清风挟着琴音飘入,那琴声支离破碎,时而尖锐如裂帛,时而滞涩似锈刀刮骨。错落的音符间,依稀可辨是首《阳关三叠》,却生生被弹成了断肠调。
  连琤举杯的手悬在半空,眉头蹙到了一处,“这是哪个不长眼的在糟践古琴?”他嫌弃的撇嘴,“弹成这样也好意思出来现眼?”
  筠溪掩唇轻笑,“大人息怒。这琴声日日如此,弹了月余也不见长进,偏这弹琴之人极有恒心,时不时就能听见他在练琴。”
  魏静檀好奇地问,“总弹这一首吗?”
  “倒也不是。”筠溪摇头,“前日弹的是《梅花三弄》,昨日换了《广陵散》,只是每首曲子到了他手里,都成了催命符似的调子。”
  连琤望向琴声传来的方向,“关窗吧!这琴音听着让人心烦。”
  第41章 香烟烬,金步摇(14)
  沈确与魏静檀步出瑾乐楼时,西斜的日头将两人的身影投在青石板路上,勾勒出深浅不一的轮廓。
  “我好像还从未问过你,为何要走仕途这条路?”沈确歪头,眯眼打量魏静檀,“像令尊这般农户出身,能有如此远见的,着实不多见。”
  魏静檀被问得一愣,旋即失笑道,“幼时村里来了个四方游历、摆卦摊的瞎子,说是连块石头都能卜出前世今生的那种。他掐着指头对家父言,‘此子有青云之志,终非白屋之人。’家父听完,深信不疑。”
  沈确眉梢高高挑起,嘴角噙着几分荒唐,“算命?”
  “对啊!农户嘛,成天不是看老天爷的脸色,就是收税官差的。突然有一天,有人告诉他,家里能出个当官的,又怎会不信?”魏静檀面上理所当然,眼底却噙着笑。
  沈确定了定心神,斟酌着问,“那你呢?你自己怎么想?”
  “我?”魏静檀沉默了片刻,轻描淡写道,“写话本能赚几个钱,我也不能老指着它过日子,万一哪日江郎才尽,岂不窘迫。这世道毕竟还是当官最赚钱!”
  眼前这人说得这般务实,之前诸般作为,在他口中竟只是为了谋生?
  沈确闻言朗声一笑,“你的回答比我想象的要诚恳、直接得多啊,状元郎!”
  论揶揄人,沈确是行家,魏静檀忍不住白了他一眼,要是冲他这张嘴,够他死八回了。
  “不然呢!难道要我说匡扶社稷、致君尧舜的酸话?”魏静檀说完自己都有些嫌弃,敛了笑意,“我千里赴京赶考,金榜题名,本以为入仕之事十拿九稳,谁料最后竟落得铨选落第的下场。先贤大义不养我这样出身的人,世道于我而言已然如此多艰。我若再说些谄媚之语,想必大人也不信吧。”
  沈确点头认同,“你方才要是那样说,我还真有点害怕。”
  魏静檀的话沈确半个字都不信,他盯着魏静檀那双含笑的眼睛,总觉得那笑意底下藏着什么更锋利的东西,像一把未出鞘的刀。
  若真只是为了谋生,何必搅弄进来?像谢轩一样,只做个独善其身的庸官岂不最好。
  远处马蹄声杂沓,金鞍玉辔在暮色中闪着浮华的光。
  一群锦衣华服的贵公子策马转过街角,身后跟着十来个捧盒提笼的小厮,个个脸上都带着酒色财气熏染出的轻浮神情。
  为首的定北侯世子孙绍一袭绛紫团花锦袍,腰间蹀躞带上的羊脂玉佩,随着马背起伏轻轻晃动。
  他远远瞧见沈确,顿时两眼放光,一夹马腹冲到近前,马鞭在空中甩出个响亮的鞭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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