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演戏太难,戴上虚伪的假面亦是难上加难。
  舒律娅的脚告诉她,她真的非常想走。她的人却被锁住了,屈服于日日夜夜压迫着她的伊尔迷大少爷的威严之下。
  偶尔舒律娅会认为,伊尔迷大少爷在她身上用念钉扎出的伤口,暗地里曾偷偷地穿过了某种透明的可牵引的丝线。
  她的思想、躯壳、灵魂,逐渐被束缚,丝线搭在伊尔迷大少爷十根手指头上,日久天长,她成了他掌心下可按照他的意愿任意摆弄出各种姿势的布偶。
  潜移默化的改变,让她既惊慌又恐惧,时常担忧自己变得不再像自己,逐步沦为一具失去个人想法的空壳,担任一只只会唯命是从的傀儡。
  这样的担忧……她该怎么向旁人道?
  文字、话语的描述终归有限,便是自始至终,耐心十足地倾听着她的烦恼的杀手先生,恐怕也未必能领会她的惊惧和无助的万分之一。
  只有真的站在她目前的位置,落入跟她相同的处境,与她一样举目无亲,追溯无门,前进无路,踏错一步就是万丈深渊,才能稍微体验到她的绝望。
  “一周后我会回到艺术之都。”
  手机那头的声音游刃有余地谈论着,和杀手先生一直以来留给她的印象一直。极其简练、理智,冷静到有些冷酷的地步。
  “如果世末小姐认可这个计划,那么请想尽办法托住揍敌客家族的那位大少爷,好让你们顺利地待到那个时候。”
  平静地陈述着的杀手先生,似乎他描述的不是在分外护短、控制欲强盛的揍敌客家族手下抢人,而是在讨论哪家超市的时蔬新鲜,可以适当地买一买的情况。
  “世末小姐,你有充分的时间可以去考虑。”
  第153章
  生菜无味,形同鸡肋。
  把它放进冰箱急冻,能够有效达成延缓生菜的寿命。可拿出来使用时,暴露在空气里的蔬菜会以比放进去前快好几倍的速度萎缩流汁,没几分钟就乌糟糟的,丑得不堪入目。
  杀手先生用此来形容伊尔迷与她的关系。
  舒律娅听不懂,“所以,我是生菜?”
  “不,你是冰箱。”枯枯戮山那位大少爷,只要失去她一次,就会坏得更厉害。
  一周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对在意的人来说,分分秒秒全是煎熬。对不在意的人来说,和往常度过的日子没有什么两样。
  心事重重的夜晚,总是多梦。人要如何明确现实与梦境,而不是没辨别出这是一出崭新的骗局。
  父母外出的留守儿童,被奶奶带大,老师赠送的玩偶被年长者扔在脚下踩踏。双拳难敌四手,在嘲笑声中抱着自己的玩偶,整晚抱着老人的胳膊不撒手。
  因玩乐碍了家长,被拿皮带抽得全身冒血丝,此后养成了娴静的性子,成为大人眼里舒心的乖孩子。父母给的承诺往往不会实行,倘使追问会被谴责不顾虑他们艰辛。
  失望的次数屡次累积,信任的天平也塌落无疑。打从一开始,就不该对他人的许诺抱有期待。
  因为心疼感冒的老师,拿出自己也舍不得吃的糖果,被嘲讽是为了谄媚博取声名。此后谨记听话是良药,沉默能换金,等终于封闭了内心,又遭遇新的质疑。
  ——太自私、太冷漠,不关心、不在意。
  做什么都不对,说什么也不行。再拼命,获得的也只有否定。于是在连死亡的概念也混淆不清的年纪,先一步学着践行。
  以为洗发水喝下去就会死,咽了几口苦涩到要命。书写的遗书被人翻出来遭人嘲笑,磕磕碰碰地长大,唯有想死的念想如影随形。
  等到少年时,与个头一同长大的世界,动荡得好似每天都在爆发区域大战。
  饭桌上的剩饭剩菜,这顿吃不完,下顿吃,今天吃不完,明天吃,会在桌子上摆上一整周,像屋内永不止歇的争吵。
  因为能吃苦,所以总有苦头吃。成年人与成年人吵,小孩子同小孩子吵,互相抱怨,相互亏欠,双方互为累赘,如同争相上岸又会被其他人拖下水的替死鬼。
  狭隘的厅室转个身都能撞到家具,却密密麻麻地塞满了嘴。一字一句变作尖利的匕首,一道道精准地戳中至亲的心口。
  血浓于水,埋汰怨怼。
  学校与家庭明显割据,青春与残酷分庭抗礼。浓烈的自卑呼唤来了自负,一旦要翘尾巴就会被重重地踩上好几脚。
  明明同为学生,看着朝夕相处的同学,却不明白为何他们能够那样开心,整日都过得无忧无虑,在心里默默计划了数种自杀方案,一一失败。
  长大了莫非就能好过得多,行至成人,吃尽苦楚,甘甜稀缺。
  在每个细心布置却功亏一篑的夜晚,应该是要想些什么,但由于崩溃的次数过多,叫每根传达感受的神经都麻痹,连思考的本身也变得迟钝。
  无数次地想,假如能遇到童年的自己,那个不知人世险恶,连赴死也能毅然决然的孩子,是得带她去吃遍美味佳肴,纵情玩乐。然后推她下楼,一了百了。
  不要来。
  不要来未来。
  这不是你期许的未来。
  睡觉抽搐塌陷了第一层梦境,倒挂在她窗户前的少年,眉眼弯弯,说话的尾音都在飘。“喝下这瓶洗发水会不会死掉呢~~”
  “不行的,首先会因为太过难喝,勉强自己也喝不下一罐。竭力咽下去也会被送去洗胃,抢救过来受苦的只有自己。”女生推开窗棂,拉了日常寻死的黑手党干员一把,将人带进屋子。
  她拿走太宰治手中摇晃均匀,还时不时冒着不详泡泡的洗发水,疑心他是不是附加了什么不妙的气体。她拿纸巾抹掉他脸颊沾着的泡沫,劝诫太宰老师还是试着找点别的更舒适的离开人世的方式。
  说话的女生收拢家庭教师的衣领,开始解套住太宰老师脖子的粗麻绳。“有哪里不舒服吗?有的话要记得告诉我。”
  “倒挂后好像有点脑充血——这不重要。”太宰治兴高采烈地介绍他的上吊工具,“我的新型领带,潮流吧。”
  “太宰老师的审美超凡脱俗,恕学生难以领会。”女生牵着他就要入座。“头晕的话我们坐着解绳子吧。”
  “没关系的。”太宰治反手将人拉起来,“自杀还真是门难以钻研透顶的学问。”
  是啊,毕竟研究成功的大多数去阎王殿报告了。世初淳丢弃了散开了的绳索。
  黑手党干员揽着女生的肩,作交谊舞状,把学生绕了几圈,就悻悻然收了手。
  他这位学生抗性大,这项技能并不能顺利使她晕眩,是故再接再厉,托着她的腰下压,自己也躬下身去,“好难啊。”
  “嗯。”女生点头,“不论是活着还是死去,都是艰难的。”并不是谁人说的,寻死比生存更简易。
  “生活的底色是苦涩的,所谓的圆满只是稍纵即逝的泡沫,梦幻而易碎。我诚挚地邀请美丽的世初小姐同我一起殉情,我相信那必定会是一场非常、非常美妙的旅途。”
  世初淳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我提交的答卷始终如一,太宰老师您会完整地检阅到的。”
  场景在此时发生变化,女生坐在书房里,正对面是捧着书稿的红发青年。
  他问,单就故事而言,结局喜欢和美的大团圆还是悲剧?
  大团圆使人身心舒畅,悲剧则会牵肠挂肚,她两种都能接受。
  有的人生活已然过得十分苦涩,就想看点甜滋滋的乐呵乐呵;有的人急需悲情来痛快地宣泄郁闷,双方没有对错,只有喜好偏移。
  “再者说,难不成我选哪一方,父亲就会倾向哪个方向?”
  “不会。”红发青年执着的钢笔停住,回答倒是很诚实。
  场景再度发生改变,哄睡两个儿子的织田作之助,从卧室走出来,坐到客厅的沙发上,与女儿并坐。
  他偏头,咬下孩子手指捻着的酷薯,女生的指甲修剪成圆滑的形状,盖着底部粉色的肉。柔软的指腹套着层薄薄的透明一次性手套,他略一低头,瞥见女儿难得的零件卡壳了的模样。
  少女双颊微微发烫,与之并起的,是屋外筛进来的明媚日光。而这一切能逼退盛夏酷暑的热意,都叫她的监护人织田作之助一头醒目的红发压了下去。
  耀眼、鲜亮得几乎要灼痛她的心脏。
  久久地眺望发光发热的太阳,再别开眼就会觉着四周皆为昏暗。被白昼无孔不入的温暖拥抱过,就能体会到夜晚的到来如此地寒凉。
  “打击这么大吗?”
  织田作之助两指贴在女儿的手腕上压住,顺着青筋的走势剥离那层塑料薄膜。
  一次性手套被缓缓地扯开,取而代之的是他自己干燥的、能覆盖孩子整个手掌的纹路。两者相交间,叠加之时能清楚地感受到彼此的脉搏。
  “是我的错。”
  “我想起来了。”出神的少女喃喃自语,“这就是……失败者的人生。”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