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你会和我一起走吗?
  乔木!乔木!
  有人叫她。
  她的眼皮很沉,紧紧黏在了一起。
  醒一醒!有人打了她一巴掌,力道不太大。
  乔木睁开眼睛。
  阿桃在上空望着她。
  乔木敏捷地屈臂撑起了身子,太阳xue有一丝宿醉后的疼痛,马上被她抖落,她意识到天还黑着。
  阿桃?你来做什么?她坐在床上,捋了捋头发,看一眼手表,凌晨三点。
  房间内昏黄的灯还亮着,野木瓜酒的酒樽空了,还敞着口子搁在地上,贺天然趴在床头,似乎已被吵醒了,但难以动弹,像躯体生了锈,只能眯缝着眼,艰难地扭过头来,撩开自己的散发。
  乔木与阿桃一同从这酒鬼身上挪开了目光。
  阿桃对乔木说:我不要零食了,我想跟你交换别的。
  别的?是什么?
  酒鬼像个丧尸一样地爬了起来,在床上匍匐行进:你们在说什么?交换什么?臭小鬼,你刚刚是不是没叫阿姨?
  丧尸爬了一米,又一头栽倒,枕到乔木的腿上。
  乔木与阿桃一同从这丧尸身上挪开了目光。
  阿桃说:我想带着阿李去看火车。
  乔木重复道:火车?
  火车!火车从该子中过。
  乔木听不明白什么是从该子中过,困惑了两秒,枕在她腿上的丧尸拍了拍她,喃喃地好像还有一半思绪留在梦里:她说的是街子,就是集市,街子天,就是赶集的日子。
  阿桃又说:妈说,在她的老家红河州,火车会从一座山飞进另一座山,还会从街子中过。
  乔木说:所以,你想在阿李去昆明前,带阿李一起去看妈妈老家的火车。
  阿桃点头答是:以前妈在的时候,阿李最喜欢听妈讲追火车的故事。
  乔木想起在镇上卫生所初见阿李,她做着模仿火车头的游戏,她说海有什么好看,又不是火车,乔木还想起姐妹两个穿着的卡通火车头图案的毛衣。
  乔木终于问:妈去了哪里?
  不知道,妈走了。去年底,天气冷的时候,有一天,我还没起床,妈拍了拍我,在我耳边说,她要走了,让我好好照顾阿李。然后,妈就走了,几个月了,妈也没回来。
  她为什么走?她走之前,发生什么了?
  小弟弟死了,一生下来就死了,妈也差点死了。爸很生气,对妈不好,对妈大吼大叫,还推她。我猜,可能是因为这个,妈差点死了,身子很累,又不开心。阿桃说得极有条理,像在心底排练过这番话,也可能是想这前因后果,想妈为什么要走,想了无数次。
  最后她总结说:妈不幸福。
  乔木明白了,便不再追问,阿李不能跟你一起去红河州,那你怎么不跟阿李一起去昆明住?
  人家不要我。我听见爸给芳娘打电话,说,昆明的表姑姑只要一个小孩,要聪明点的那个。阿桃这么说完,小小的脸上并无伤感,她再一次坚定地恳求道,求你了,乔木。阿李一个人孤零零地去昆明,那里没有阿姐,也没有火车,阿李太可怜了,我想带她去追一次火车。你们不是开着车吗?应该可以开到红河州去吧?妈说,红河州不远。
  乔木不动声色地深吸了一口气,点头答应道:嗯,红河州不远,我带你和阿李去追火车。但现在时间太晚了,等天亮了,我们再去。
  不行!阿桃断然说道,只有周三才有火车!
  周三才有?一周只有一趟?
  周三是街子天,每周三,一大早,火车就从街子中过。
  火车几点从街子中过?
  妈说,不一定,可能是八点,也可能是八点半。
  眼下已是周三凌晨三点。
  此地距离与文山州接壤的红河州,至少还有三百公里。
  有火车经过的街子,具体位置在哪里?这一路,路况如何?
  一概不知。
  周六阿李就要上昆明。
  而五个小时后,火车就要从街子中过。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红河州全称红河哈尼族彜族自治州。219号公路穿过文山州, 便进入红河州。
  乔木摊开219号公路旅行地图,在红河州边上的注解中找到一行小字:1903年通车的滇越铁路,是中国西南地区的第一条铁路, 滇越铁路上的屏边县白鹤桥镇火车集市, 则是中国最后一个火车集市。
  可她早些时候才喝了酒。贺天然翻了个身, 仰躺在她腿上,眼睛还闭着:你酒醒了?
  是醒了, 乔木确认身体各处都清醒爽利,但要是遇上交警, 不一定通得过酒精测试。
  贺天然摆过头去, 睁眼看阿桃:你有没有驾照?
  乔木一手拿手机查着资讯,一手蒙住贺天然的眼睛,走高速的话, 大约要四个半小时, 平均时速73公里, 我可以尽量开得更快一点, 但路况不太好,好几个地方修路。
  交通法里有没有说七岁小孩无证飙车是怎么判的?
  乔木心想弄错了, 该蒙上的不是眼睛,是嘴。
  阿桃,你去叫阿李起床, 穿好衣服
  乔木正吩咐着阿桃,门梆一声开了, 重重撞在门后的墙上, 撞得整个黑夜地动天摇, 阿桃吓得尖叫,直往乔木身上躲, 贺天然也惊得坐起了身。
  漆黑的走廊上立着一个凶神恶煞的身影。
  贺天然道:阿桃,快跑,母夜叉来抓小孩了。
  这么晚不睡觉,一个个都要做神仙?开那么大的灯,不用电?不花钱?芳娘叫骂连天,进了门来,唾沫星子都不知喷了多远。
  贺天然拿乔木的衣袖擦脸:芳娘,你怎么往别人脸上吐口水。
  乔木低声对贺天然说:你完了,你不是说她口水有毒?
  下一秒,芳娘瞧见了地上空掉的野木瓜酒瓶。
  乔木听见那晴天下了霹雳,那平地起了惊雷,芳娘气得老脸扭曲,就要张口喷出一千根毒针来了。
  贺天然脸上堆笑,转移话题道:芳娘,这么晚不睡,是不是想你雁芬阿姐,想得睡不着觉?
  乔木想,真是兵行险着啊。
  你们这两个挨雷劈的!你***********,嘴巴里头通着下水道,这么能灌?怎么没把你们给灌死!你**************!
  乔木与贺天然在床尾并排坐着,不停擦着脸上的口水,贺天然说:这老太婆,怎么还讲脏话呢?太不文明了。
  骂完一通,芳娘用足力气深呼吸三次,每一次胸腔起伏,就发出呼哧呼哧的响声,贺天然又说:她是不是在酝酿,要冲我们吐一口千年老痰?
  乔木答:那吐你一个人身上就行了。
  真是大难临头各自飞啊。
  谁和你是夫妻了吗?
  呼哧声止了,芳娘像只精疲力竭的老猫,毛还炸着,但已无力咬人,她唤阿桃道:去,收好你和妹妹的东西。要带去你外婆那的,要带去昆明的,全都收好。
  她又望着乔木说:红河州,我也去,坐你的车。
  阿桃疑问:你不是说,等你有空了才带我去红河州?不是说,那个昆明的表姑姑要来接阿李?
  叫你去你就去,问些哪样!有车做什么不搭?省得我还要多麻烦一道!
  贺天然问乔木:司机师傅,行吗?这么大年纪的乘客,要不要叫她先买个保险?
  芳娘怒喝:我死路上了都不要你管!
  乔木对芳娘下达指令:上了车,不许说脏话,也不许在车里吐痰。
  芳娘哼了一声,利索地转身去打点出门的行装。
  乔木与贺天然换掉身上沾满酒气的衣物,收拾了行李,到双胞胎家去接上210。阿李非要穿上前日穿过的那件火车头卡通图案的薄羊毛衫,阿桃追着她,说袖子还没干呢!她喊,穿着穿着就干了,去妈家乡看火车,当然要穿妈寄来的衣服了!阿桃被说服了,于是姐妹两个齐齐穿上那两件一模一样的羊毛衫,将发潮的袖子攥在手里不停摩擦着。
  乔木闻言便问阿桃:这衣服是妈妈寄来的?
  阿桃答:嗯,过年的时候,妈给我们寄的新衣服。
  从哪寄来的?
  阿桃摇头:不知道,寄给芳娘的。
  芳娘去拍门,叫醒了船夫老汉,送她们一行出了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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