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ep 06. 甲乙双方的权利

  step 06. 甲乙双方的权利
  陆家老宅的喧嚣终于散去。
  送走了最后一批宾客,花园里的灯光也渐次熄灭,只剩下几盏路灯拉长了地上的影子。空气中还残留着香檳与玫瑰混合的甜腻气息,但在深夜寒风的吹拂下,显得格外冷清。
  陆景砚站在大门口,伸手扯松了领带,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霜意。他今晚喝了不少酒,虽然神智依然清醒,但太阳穴隐隐作痛,心里的躁鬱更是像野草一样疯长。
  「景砚。」身后传来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柳若薇披着一件精緻的皮草披肩,手里拿着车钥匙,优雅地走到他身旁,「宋秘书刚才去送奶奶回房了,你喝了酒不能开车,我送你回山顶别墅吧?」
  她的语气自然、体贴,彷彿这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提议。今晚的宴会上,几乎所有人都默认了他们是一对。柳若薇很满意这种氛围,她觉得只要再推一把,这个男人迟早会是她的。
  陆景砚转过头,目光落在柳若薇那张妆容精緻的脸上。今晚她确实表现得无可挑剔,长袖善舞,帮陆家挣足了面子。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她这副完美的模样,陆景砚脑海里浮现的,却是那个穿着兔子睡衣、总是躲闪着眼神、胆小却又真实的苏棉。
  「不用了。」陆景砚的声音很淡,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宋知言安排了司机。」
  柳若薇嘴角的笑容僵了一下:「景砚,我们之间不用这么客气吧?而且这时候叫司机还要等……」
  「若薇。」陆景砚打断了她,语气虽然礼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今晚辛苦你了,算是加班,加班费会让财务部核算给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加班费。这三个字像是一记耳光,狠狠地扇在了柳若薇的脸上。她今晚是以「女主人」的姿态在招待宾客,而他却把她定义为「领加班费的员工」。
  没等柳若薇回应,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已经滑到了门口。代驾司机下车拉开了后座车门。
  陆景砚没有再看柳若薇一眼,弯腰坐进了车里。
  「开车。」
  「陆总,回山顶别墅吗?」司机问道。
  陆景砚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按了按眉心。那个充满了空荡荡回音的山顶别墅?不。
  「去市中心。」
  苏棉公寓。
  屋内的暖气开得很足,电视上正播放着一部无需动脑的综艺节目,罐头笑声此起彼落。
  苏棉已经卸掉了那精緻的妆容,洗去了发胶,一头羊毛捲随意地披散着。她换回了那套最有安全感的粉色兔子连身睡衣,脸上贴着一片保湿面膜,手里抱着一桶家庭号的冰淇淋,正机械式地一勺一勺往嘴里送。
  没有眼泪,没有崩溃。从花园回来的那一刻起,她就在心里砌起了一道墙。周凯蒂的话虽然难听,但却是大实话──贪财女、不配。
  「既然是贪财,那就该有贪财的样子。」苏棉看着电视屏幕,眼神却没有焦距,在心里冷静地对自己说,「苏棉,你是签了合约的乙方。你的工作是扮演妻子,而不是真的去当陆太太。既然这场戏不需要你上台就能演得更好,那你只要乖乖拿钱就好。」
  不该有的期待,那是自寻烦恼。不该有的感情,那是违约的前兆。
  就在这时,门铃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叮咚——叮咚——」
  苏棉愣了一下。这么晚了,谁会来?
  她放下冰淇淋,撕下面膜,随手擦了擦脸,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
  这一看,她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门外站着的,是一身寒气、脸色阴沉的陆景砚。
  苏棉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在脸上掛起一抹标准的、客套的微笑,然后打开了门。
  「陆总?」苏棉惊讶地看着他,「这么晚了,宴会结束了吗?您怎么过来了?」
  陆景砚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穿着那件傻乎乎的兔子睡衣,素面朝天,嘴角甚至还沾着一点冰淇淋的奶渍。这和刚才那个衣香鬓影、充满虚偽客套的宴会现场截然不同。
  看到她的一瞬间,陆景砚心里那股无名的怒火稍微平息了一些,但随即又被她那声生疏的「陆总」给挑了起来。
  他迈开长腿,径直走进了屋内,反手关上了门。逼仄的玄关里,高大的男人瞬间带来了一股强烈的压迫感,以及淡淡的酒气。
  「为什么走了?」陆景砚低头看着她,声音低沉沙哑,带着质问,「宋知言说你到了门口,为什么不进去?」
  苏棉后退了一步,拉开两人的距离,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冷静得像是在匯报工作:「陆总,这是我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深思熟虑?」陆景砚瞇起眼睛。
  「是的。」苏棉抬起头,那双圆圆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的委屈,只有一片平静的理智,「我到了门口,看到了里面的宾客。那都是商界的名流,每一双眼睛都很毒辣。如果我进去,因为不懂礼仪或者说错话而丢了陆家的脸,这对您的形象是一种损害。」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语气诚恳得挑不出一丝毛病:「而且,我看柳经理在您身边配合得非常完美。大家都在称讚你们。在这种情况下,我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契约妻子』如果出现,反而会打破这种和谐,甚至引来不必要的非议。作为拿薪水的乙方,我有义务为甲方的最大利益考量,所以我选择回避。」
  这番话,逻辑縝密,无懈可击。甚至还带着几分「为你着想」的体贴。
  但陆景砚听着,却觉得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棉花,闷得发慌。他寧愿她哭着质问他为什么不来接她,寧愿她发脾气说周凯蒂欺负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用这么标准的公关话术,把自己摘得乾乾净净,划清界线。
  她筑起了一道墙。一道温柔、礼貌,却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墙。
  「苏棉。」陆景砚上前一步,把她逼到了墙角,「你是在怪我?」
  「怎么会?」苏棉眨了眨眼,依然笑着,「陆总每个月付我五万块,还提供这么好的住宿,我感激都来不及。今晚的事是我自己能力不足,怯场了,跟您没关係。您放心,下次如果有那种不需要社交的家宴,我一定会出席,履行合约义务。」
  又是合约。又是义务。
  陆景砚看着她那张无懈可击的笑脸,突然觉得很无力。他想撕碎她这层偽装,想告诉她他根本不在乎那些人的看法,他只想把她介绍给所有人。但看着她眼底深处那抹小心翼翼的防备,他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突然意识到,是他把她拉进了这个复杂的局,却没有给她足够的安全感,才让她不得不穿上这层厚厚的盔甲。
  这时候发火,只会把她推得更远。
  陆景砚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情绪压了下去。再睁开眼时,他眼中的凌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无赖。
  「……我饿了。」 陆景砚突然说道,语气转折之快,让苏棉愣了一下。
  「啊?」
  「宴会上一直在应酬,没吃东西。胃痛。」陆景砚皱着眉,一手按着胃部,身形微微晃了一下,看起来似乎真的有些站不稳,「有没有吃的?」
  这苦肉计演得有些拙劣,但对于「尽职尽责」的乙方苏棉来说,却很有效。毕竟合约里写了,要照顾甲方的生活起居,虽然是指住在一起的时候。
  「只有……泡麵。」苏棉犹豫了一下,「还有剩下的冰淇淋。」
  「泡麵就行。」 陆景砚说完,也不等苏棉答应,就自顾自地脱掉了西装外套,随手掛在衣架上,然后解开袖扣,捲起袖子,走向了客厅的沙发。
  那副熟门熟路的样子,彷彿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苏棉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赶人,但想到他是老闆,又是为了应酬才饿肚子,最后只能叹了口气,认命地走向厨房。
  五分鐘后。一碗热腾腾的、加了蛋和火腿肠的泡麵端到了茶几上。
  陆景砚坐在那个柔软的懒骨头沙发上,长腿憋屈地蜷缩着,手里拿着筷子,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堂堂身价百亿的总裁,在深夜吃着几十块钱的泡麵,这画面怎么看怎么违和。
  苏棉抱着膝盖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盯着他看:「陆总,吃完……您就回去吧?很晚了。」
  陆景砚喝完最后一口汤,抽了张纸巾优雅地擦了擦嘴。然后,他没有起身,而是顺势往后一倒,整个人陷进了沙发里。
  「头晕。」他闭上眼睛,声音含糊不清,「酒劲上来了。」
  「那……那我帮您叫代驾?或者打给宋秘书?」苏棉拿过手机。
  「手机没电了。」陆景砚眼睛都没睁,瞎话张口就来,明明口袋里的手机还震动了一下。
  「那用我的打?」
  「宋知言睡了。别吵他。」
  「……」
  宋知言那种24小时待命的超人秘书会睡觉?骗鬼呢!
  「陆总,您不能睡这儿。」苏棉站起来,试图去推他,「这是我家……呃,虽然是您租的,但现在是我住。孤男寡女的,不方便。」
  陆景砚被她推得晃了晃,但就是不动如山。他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眉头舒展,呼吸变得绵长平稳,彷彿下一秒就要进入梦乡。
  「陆景砚!」苏棉有些急了。
  「苏棉,」陆景砚闭着眼睛,突然开口,声音低沉,「我是甲方。」
  「……所以?」
  「合约第三条,乙方有义务配合甲方的合理需求。」他耍赖般地说道,「我现在的需求是休息。我喝醉了,动不了。你要是把我赶出去,万一我在路边睡着冻死了,你这五万块的薪水找谁领?」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还是拿薪水威胁!
  苏棉气得磨牙。她看着眼前这个霸佔了她沙发、还一脸理所当然的男人,心里那道刚筑起来的墙,被他的无赖行径撞出了一个缺口。
  他在装睡。她知道。他也知道她知道他在装睡。
  这是一场无声的博弈。如果她坚持赶他走,就意味着撕破脸;如果她让他留下,就意味着……她默认了这种曖昧的边界模糊。
  苏棉站在原地僵持了一分鐘。
  最后,她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色,又看了一眼陆景砚眼底淡淡的青黑。
  「算了。」苏棉叹了口气,像是洩了气的皮球。跟老闆斗,受伤的总是打工人。就当是为了那五万块薪水,提供一次高级看护服务吧。
  她转身走进卧室,抱了一床厚厚的毯子出来,动作粗鲁地盖在陆景砚身上,甚至故意把毯子边缘掖得紧紧的,把他裹成了一条蚕宝宝。
  「睡死你算了!明天早上要是敢喊腰痛,我绝对不管!」苏棉小声碎碎念着,关掉了客厅的大灯,只留下一盏昏黄的落地灯,然后气呼呼地回了卧室,并且反锁了房门。
  客厅里恢復了安静。
  原本「熟睡」的陆景砚,缓缓睁开了眼睛。他微微侧过头,看着那扇紧闭的卧室门,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得逞的笑意。
  虽然她筑起了墙,但好在,她还愿意给他留一扇窗。
  只要能赖在这里,哪怕是沙发,也比那个冰冷的山顶别墅要温暖得多。
  陆景砚拉了拉身上那条带着她身上淡淡馨香的毯子,这一次,是真的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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