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触碰的瞬间燃起火
39.触碰的瞬间燃起火
清晨的一束曙光直直照进眼底,我眨了眨乾涩的眼,下意识用手摀住视线。正打算缩回被窝继续补眠,客厅隐约传来的交谈声把我彻底唤醒。
我撑起昏沉沉的脑袋起身,推开房门,被眼前这幕岁月静好给震摄得停下了脚步。
潘暘这是在帮外婆拣菜吗……?
「棠棠,醒啦?」外婆侧过身,一边传授潘暘拣菜的秘诀,一边抬眼看我,「稀饭还在熬,等等炒个青菜就能开饭了。」
我点点头,绕到潘暘身后,把手搭上他的肩膀,轻佻地吹了声口哨:「潘暘太太,大清早就在这挑菜啊?真是贤慧。」
潘暘没回头看我,指尖依旧专注于眼前的菜叶,「骆棠同学,外婆为了让你吃到最好的口感,天才刚亮就去菜园摘回来的。等等吃饭时要抱着感恩的心,知道吗?」
嘖。这副一本正经的说教语气,听起来真是不爽。
「我、我当然知道,我每次都有吃光光。」
「外婆,骆棠真的每次都有吃光光吗?」潘暘转头向外婆求证,嘴角噙着一抹使坏的笑。
「嘁,她可挑食了,你帮我好好说说她。」
「骆棠同学刚刚说什么来着?」他瞇起眼。
喂,这一搭一唱是怎么回事?怎么感觉潘暘比我更像他们的亲孙子啊。
外公家这带清幽,邻里多是年过七旬的老人家。若非特定假期,周遭总是安静得落针可闻。我拉开板凳,在潘暘身边坐下。
「骆棠,你眼睛红红的。」他突然侧过头,视线直直望进我的眼底,「昨晚睡不好吗?」
「唔……还行。」我避开他的视线,「你睡得好吗?」
「睡得很好。」他弯起脣,「这里晚上虽然冷,但被窝很温暖。」
「因为靠海嘛。」我应声,「你等等……想不想去看海?」
外婆此时提起那一篓拣好的豆子,往厨房走去,临走前不忘叮嚀:「去海边要多穿点喔,海风透骨,很冷的。」
「好,谢谢外婆。」他点头。
吃饱饭后,我几乎没给他留一点休息时间,便火急火燎地拉着他的手走到门口,跨上外公那台有些锈蚀的旧脚踏车。
「上车吧!」我稳住椅垫,拍了拍后座那块狭小的空间。潘暘犹豫了一阵,最后才小心翼翼地坐了上来。
外婆说得一点都没错,海边的风冷得不讲道理。就算我已经把自己塞进赵女士那件厚重的羽绒衣里,寒风依然能轻易鑽进脖颈跟衣料间的缝隙。我瑟缩着脖子,徒劳无功。
「会冷吗?」
「外婆骗人,就算多穿点还是好冷。」我缩着肩膀嘀咕道。
下一秒,我的背后猛地覆上一阵扎实的温暖。
那是潘暘。
他的双手环过我的腰际,隔着厚实的羽绒衣,将身体轻轻贴在我的背后。
在那之后的所有的寒风,彷彿都被这道温热的屏障隔绝在外。
我们周身只剩下脚踏车链条转动的细碎声响,以及我那大得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跳。
抵达海滩后,我把脚踏车停在入口处,用力伸展了一下僵硬的身子。身边的潘暘正睁着那双好看的圆眼睛,带着一丝新奇,安静地环顾四周。
「在我还小的时候,只要我爸妈有回外公家,他们都会带我来这片沙滩走走。以前每次来都是寒假,也跟现在一样冷。」我一边说着,一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沙滩深处走去。
「小小的骆棠,也会在这片沙滩上到处奔跑吗?」潘暘跟在我身后,轻声问道。
我摇摇头,「每次都是被我爸揹着的,现在想想,说不定他只是懒得刷我的鞋子而已。」
直到现在,我似乎还能清晰地想起趴在爸爸背上,他走路时规律的上下起伏。
只是,我已经记不清是从哪一年开始,他们再也没有带我来过这里了。
海浪一波波涌上又退去,我的目光发散。
「你知道吗?我昨天翻到了我妈几个月前写的信,是写给她一个已经过世的恋人的。」
自从赵女士跟我爸离婚后,我就时常收到她的讯息。字里行间依旧满是嗔怪,关心的重点也总是围绕着成绩。跟以往一样,什么都没有改变。
可是,她却在信里承认那是错误了,为什么呢?
为什么她寧愿把心底话告诉一个死人,却一个字都不愿意对我说?
「这是你红眼睛的原因吗?」
潘暘在我背后停下了脚步。我回过头,看见海风吹乱了他的发丝。
「我希望自己没有看过那封信。」我说,「如果没有看过,我就可以理所当然地讨厌她了。」
他安静地听着,随后弯起脣,迈步朝我走来。他抬起手,指尖微凉,轻轻地将我被吹乱的发丝顺到耳后。
「骆棠,我从以前就觉得你的头发很漂亮。」他的声音低低鑽进我的耳畔,「要养出这样健康又漂亮的头发,也是需要花费很大的心力去照料的,对吧?」
我愣了一下,点点头。
「老实说,我对我爸的感觉也很复杂。我恨他总是不顾我的感受替我规划好所有事情。却又时常会想起,他在帮我准备出国留学的资料那天,书房里的灯彻夜亮着。但是,他才在医院不眠不休地工作了整整两天。」
他边说边解下脖子上的围巾,轻柔地圈在我的颈间,「也许,我也没办法真正地讨厌他。」
我沉默没有回应。
打从我们出生起就注定了血液里奔涌着的,永远会是他们的影子。无论更替几百次,都仍然是他们的。
就算我们把自己跟他们切开来,我们还是他们的小孩——就算再怎么讨厌,又能讨厌到哪里去?
「潘暘,回去之后,你打算怎么办?」当他的手准备抽离时,我下意识地轻轻捏紧了他的指尖。
他没有抽出手,他反而反手将我握得更紧。
天空阴沉沉的,他的眼眸在冷风中掺着细碎的柔软。
「骆棠,喜欢一件事或一个人,从来不需要理由,对不对?」
「嗯。」
「昨晚我想了很久,最后想起你之前说过的一句话——『如果我连这点决定的权利都没有,那我乾脆什么都不要算了』。」
我记得这句话。
我不禁噗哧一笑,「没想到你还记得这句话啊。」
「当然。」他转过头看我,眼底蕴着一丝狡黠的笑意,「所以,不管是反抗还是真心喜欢,我都要去争取。反正最糟糕的结果,不过就是再一次逃跑而已,不是吗?」
我用力点头,「不过就是再逃跑一次罢了。要是再来一次,我带你去别的地方吧?」
「嗯,我已经开始期待了。」
你们知道吗?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下的卧蚕会跟着微微隆起。即便此刻乌云密布,我仍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到流转的光芒。
那束光点亮了我灰暗的世界。
「骆棠,我想知道,如果今天帮你补习的人不是我、在你难受的时候陪着你的不是我,你也会对那个人如获至宝吗?」
「你果然很在意我上次答不上来吧?」
「……我很在意。」
我看着他那副有些严肃、却又藏不住笑意的笨拙模样,突然觉得好气又好笑。
我拉了拉身上的羽绒外套,神色也跟着正经起来:「那我也问你。如果三年前,在公园里佔走你位置的人不是我,是随便一个女生——你也会盯着她的制服校徽,然后为了她跑去唸那间高中吗?」
「不会。」潘暘几乎没有迟疑,「只有你会对一个陌生人说出那种话。」
我迎着他的目光,「我也不会。因为这世界上,只有你待我如此。」
循着刚才的话,我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忍不住瞪大眼睛:「等等……运动会的时候,你说你『赌对了』,该不会就是指这件事吧?」
赌那个逃课到小公园里的少女,在回去之后没有选择再次离家出走,而是继续待在那所学校里?
「你猜。」
「你是笨蛋吗!如果我最后没有直升高中部,那你怎么办?」
「所以我才说我赌对了。」他弯起眼睛。
傻瓜……。
我解开脖子上的围巾,将那一半温热的织物绕过他的颈后,强行将他也圈进了这方寸之间的亲密。
围巾把我们俩紧紧锁一起。
「潘暘同学,我们与其纠结这种不存在的假设——不如来做点正事吧?」
「什么正事?」
「请你回答我的心意。」
他愣了一下,深吸口气的紧张表情被我尽收眼底。
「……骆棠同学。」
他温热的鼻息散在我的脸颊上,咫尺距离。
「怎么了?」
「请问你——未来想跟我去没人认识我们的森林生活,一起当个哑巴,只对彼此说话吗?」
我笑了,指尖抵在脣前,调皮地做出一个把嘴巴拉鍊拉上的动作。
潘暘眼神一暗,轻轻抓住了我的手,五指缓缓扣入我的指缝。没过几秒,他低头,微凉却柔软的脣瓣,轻轻覆上了我的。
我闭上眼,海浪一波波拍打着岸边,咸湿的风掠过发梢。
我们的脣瓣在触碰的瞬间燃起了火。
那种陌生的、被全然佔有的感觉,起初只像是一丝随手就能掐灭的星火;但当他伸手扶住我的后脑时,星火瞬间蔓延,在我胸腔深处燃起了一片燎原大火。
把那些被冻坏的、枯萎的什么,通通焚毁殆尽。
而后,灵魂颤慄。
就这样,我人生的初吻,献给了这位不咸不淡不食人间烟火的——
阿斑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