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下面的书都是纸书。
而七楼的书,全部由简帛,丝绢,或者甲骨龟壳写成。
灰尘斑驳,字体混乱,有些甚至还沾着黄泥,带着光阴的痕迹,仿佛来自千年前。
光线一束束,照亮空中漂浮的尘埃,呼吸间满是古朴陈旧的气息,顾危弹开书上的积累的灰尘,一一翻开…
他越看越心惊。
也越激动。
原来冷沐家的邪魔歪道,不止巫蛊…
藏清得到顾危去禁地的消息时,已经过去三天。
他眼睛瞬间瞪大,手中茶杯坠地,一向风轻云淡的脸出现裂痕,使用轻功快速往禁地飞,只留下一道残影。
站在原地的弟子被藏清的速度吓到。
师尊向来淡泊,整日就喝喝茶种种花。
他们都快忘了,藏清的武功,其实也很厉害。
听雪楼禁地在后山,从未有弟子来过。
这里寸草不生,空荡荡的荒原万物寂灭,风很大,几乎可以掀翻一切。
很难想象草木扶疏生意盎然的听雪楼,还藏着这样的地方。
一道数不清的石阶往上延伸,几乎和地面垂直,直插云霄,不知千万阶也。
藏清抵达的时候,长阶上,已经流满了鲜血。
一滴一滴,顺着长阶往下流动,三天过去了,甚至还是鲜红的,没有干涸。
说明长阶上的那个人,一直放血。
看见眼前的场景,藏清眼眶通红,一向冷淡的他,都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
他飞身而起,刚行了十几阶便顶不住了。
风声猎猎,宛若实质的刀刃,割在肌肤上。
他直直坠落。
藏清单膝跪地,骂了一声娘。
遇到这种徒弟,也是够倒霉。
一把年纪了还得为他操心。
藏清继续往上飞。
他武功虽然高,但许久没用还是有些生涩。
这次,艰难行到一半,还是被猛烈的西风给吹倒,再一次下坠。
藏清的肌肤上已经布满了风刃刮出的血痕,正冒出鲜血,裸露出的肌肤没一块好皮。
正当他准备再次往上飞的时候,一道修长的身影从上方飞下来。
青年白衣猎猎,长发四散,精致的五官由于苍白的脸色,多了几分脆弱感,宛若陶瓷般易碎。
左手手腕有一个深可见骨的的伤口,还流着血。
藏清想扇顾危一巴掌,可看到顾危满脸的伤口,还是住了手。
他咬牙切齿,双拳紧握,气得不行。
“你怎么敢的?用邪术逆天改命,你和玩弄邪魔歪道的巫蛊一流有什么区别?为了一个女人,为了一个女人你———”
顾危眼眸透着几分漫不经心,横生一股桀骜之感,“我爱她。”
语罢,顾危眼一闭,直直往后坠倒,失血太多昏迷了。
藏清闭着眼深深叹了一口气。
认命的将顾危背在背上。
顾危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了,左手被绷带紧紧缠住,稍微一动,就传来一股钝痛。
他咳嗽一声,对窗下那道身影唤道:“师尊,对不起。”
藏清见他醒了,终于松了一口气。
质问道:“你是从七层的书籍里,知道禁地是周王朝的祭祀之处的?”
顾危苍白着脸点头。
藏清冷冷哼了一声。
“你了不起。竟然还学会了换命术。眼下你那小娘子倒是没什么问题了,你好好想想自己的葬礼吧。”
顾危解释道:“师尊,大难也不全然是性命之危,有很多种方式,而且我武功高强,没人能奈何我。”
“你也知道!”
藏清厉呵。
“你只要好好把你那小娘子看好,她能出什么事?”
顾危偏头,“她现在不在我身边,我不放心。”
藏清翻了个白眼,“那你也不能和她换命啊!你的命是我救回来的,说也不说一声就拿去糟蹋,你是希望我气死。”
顾危咳嗽一声,垂着眼帘,不敢看藏清。
藏清扶额,叹了一口气,“只此一次,你看到的那些秘术,全部给我忘掉,若是再敢使用…”
藏清眸色瞬间便冷厉,“那我会亲自杀了你,肃清门风,斩草除根。”
顾危点头,“只要不涉及她,我不会再用。”
藏清冷笑,“她的坏运现在全在你身上了,能有什么问题?对了,在祭台上看见了什么?”
闻言,顾危神色有些复杂。
即便过去一日,再想起站在祭台上的感觉,他仍然难以忘怀。
祭台很高,风很大,若不是他定力超绝,一定会被掀下去。
但那种唯我独尊,天地匍匍在自己脚下的感觉,他从未有过。
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是天命帝王,能掌控山河,移山倒海。
天地为棋盘,万物为棋子。
而他是唯一的主宰。
顾危盯着藏清的眼睛,顿了顿,说出两个字。
“很爽。”
藏清皱眉,“还有呢?”
顾危缓缓道:“唯我独尊。”
藏清眸色复杂,“嗯”了一声。
“给我躺在床上,哪里也不准去。”
回到屋子。
藏清默默将门前那棵老桃树下的酒给挖了出来。
他不爱喝酒。
这坛酒,还是姜云子当年来听雪楼做客的时候埋下的。
快二十年了。
刚一开盖,他便闻到一股沁人心脾的醇香,直冲天灵盖,灵魂都为之震颤。
他轻笑:“果然好酒,看来姜云子没骗我。”
想到和姜云子的上一次见面,仿佛一辈子这么久了。
藏清性子淡泊,一生没几个朋友,姜云子就是一个。
要是还能见面,他定然要好好痛骂姜云子一番,他养的好徒弟,竟然将他的徒弟给拐走了。
连人带心拐得彻彻底底的,甚至愿意为了她上七千长阶,流千层鲜血,画地为牢,逆天改命…
藏清喝了一口烈酒,被呛到满脸通红,咳得撕心裂肺。
可惜啊,他没有这个机会了。
藏清拎着酒壶,目光悠远而宁静。
这一次的事情,让他对他那平日最为乖巧伶俐的徒儿,有了一个全新的认知。
那孩子,表面乖巧懂事又听话,实则是个桀骜不驯的,一身硬骨头。
若是镜玄知道这么多年,他和姓裴那老头子一直在骗他…
还不知道这叛逆小子会做出什么来。
罢了。
他也弱冠了。
该告诉他那些事了。
藏清坐在崖边,白发随风飞舞,望着被山风拂起的阵阵林涛,陷入久远的往事中…
顾危这一次,足足休息了一个月,才稍微养回一点气血。
出来太久,他也该回思南了。
走之前,藏清递给顾危一封信,望着他欲言又止。
直到顾危都下山了,藏清又匆匆把他追回。
“带着你那些师弟们一起下山吧,去看看外面的天地。”
顾危不解,听雪楼门规,必须过了千楼测,才能出山。
“师尊,你不是向来最注重门规吗?”
藏清淡声道:“你都犯多少条了,我老了,不想管这些条条框框的,带着他们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吧。”
听雪楼的弟子全都开心得喜极而泣,恨不得将藏清抛起来。
天知道,苏渠那小子,一回来就天天炫耀思南的美食,外面世界的恣意美好,他们有多羡慕!
藏清眼眸罕见露出一抹温柔,“出去要听大师兄的话,别给他惹事。”
“好!”
“师尊放心吧,师兄让我往东我不敢往西。”
弟子们七嘴八舌,没人注意藏清眼眸深处那一抹悲伤。
所以两年后,众人回想起这一日。
最先浮现脑海的的,不是藏清。
而是和煦的阳光,温柔的山风。
扶摇山的白鹤发出清雅的啼叫,站在山脚往上眺望,满山树木一齐摇晃,宛若碧海。
封冻的光阴渐渐解冻,他们才想起,藏清温柔笑意后隐藏的巨大悲怆。
隔着时光,宛若利剑般,将他们刺得遍体鳞伤。
在顾危转身的那一刹那。
藏清扬声道:“镜玄,其实你说得很对,占卜一术是全天下最可恨的。”
顾危不解。
藏清摆手,脸色又恢复了冷清。
“记住,命数不可逆,一切都有迹可循。”
还没等顾危回话,藏清就转身了。
顾危纳闷的下了山。
这一次回去不赶时间,他打算坐船,让师弟们好好开开眼界。
刚上船,顾危就拿出了藏清给的信。
师尊可从来不会给自己写信,还说什么下山再打开。
顾危纳闷的打开。
空荡荡的信上只写了几个大字。
“去清河找你外祖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