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谭以蘅从老板手中接过塑封好的双面菜单, 来来回回翻了翻,像皇帝批阅奏折一般,说这个要那个不要, 洋洋洒洒地点了不少菜,以及两碗大份米饭,之后又把菜单递给宁玉,“你看看。”
  宁玉只多点了三四样菜, 便把菜单还给了老板。
  这家麻辣烫店不似高端的米其林店, 这里的人说话声音不管有多么大, 都不会有人进行干涉, 而先前在米其林里头只能端出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来,否则就该有侍应生过来告诉你“禁止高声喧哗”。
  谭以蘅用纸巾擦了擦米黄色的桌面,两手撑着脸蛋,静静地凝视着对面的宁玉。
  因为宁玉是直接从公司里头赶过来的,没来得及换衣服,所以身上还保留着那一套端庄严肃的西装,浅棕色的衬衣,深蓝色掐腰西装外套,外面还搭了一件长款千鸟格大衣,看起来与周围的一切都有些格格不入。
  不似谭以蘅,一身的休闲舒适着装,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初入大学的学生一般,年轻又有朝气。
  半晌之后,还是谭以蘅主动开口打破了原有的沉默。
  “宁玉,我一直都很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既然你一直都爱我,那为什么一年前会同意离婚呢?”
  在谭以蘅看来,宁玉这样执拗、独断的性子,是断断不可能愿意亲手放自己爱的人离开的,因为一旦逃离了她的身边,以后要是再想和好几乎就不太可能了,因为人早就已经跑远了。
  提起这事,宁玉忽地回忆起了那天深夜,无论过去多久,她都始终记得当初看见离婚协议书和那一封信的那一刻,心里面是何种滋味。
  有怨恨,有不解,有愤怒。
  她当时恨不得直接找人远渡重洋把谭以蘅给捉回来,然后将她一辈子留在自己身边,永远不再分开。
  但是看见那封信上,谭以蘅说很恨她的时候,宁玉忽地就迟疑了,她不会爱人,不知道怎样才算爱一个人,也没有被人真正地全心全意地爱过,因而也不知道被爱是一种什么感觉,但是她却清清楚楚知道恨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觉。
  那是因为这种情绪曾弥漫了她整个未成年时期。
  所以她最后才会心软地签下那一份离婚协议书。
  “因为爱你,所以心软了。”
  谭以蘅没有想到是这样一种答案,她曾以为宁玉选择同意离婚,兴许有宁若琳的推动,兴许也有对自身声誉的考量。但从未想过会是因为她爱自己。
  “那你同意离婚的时候,就没想过我可能一去不复返这种可能性吗?”
  宁玉笑着颔首,她明白谭以蘅年纪轻轻便遭遇丧母之痛是多么痛苦的一件事情,在那个关头,或许让她自己生活一段时间,静下心来好好想想未来的路,未免不是一件好事。
  “想过,但当时我知道你非常恨我,所以还是愿意让你离开我。”
  恰巧此时,系着围裙的服务员两手端着烫呼呼的麻辣烫过来了,将麻辣烫分别放在两个人的面前后,不拘小节地用手在围裙上面擦了擦,边说:“二位请慢用啊!”
  谭以蘅拿起筷子,对着平静的红油汤面吹了吹气,然后夹了一个像枕头一样的虾饺来吃。
  “宁玉,你要是早点跟我坦白,我们之间也不至于经历那么多。”
  她这语气听着有点委屈,也有点埋怨。
  宁玉不是没有想过谭以蘅有没有可能也对自己有一点点的好感,只是她实在不知道被爱是什么样的感觉,分辨不出来谭以蘅平日偶尔对她的那点好,究竟是爱,还是阿谀奉承,亦或是一个平常之举。
  毕竟谭以蘅平时对自己周围的人也都很好。
  除此之外,她并不想被人发现自己那些已经结痂的伤疤,索性也就没有坦诚相待。
  “是我平时疏忽了你。”她主动隐去了那一小部分事实。
  宁玉不是那种娇气的高高在上的大小姐,她对于吃食方面没有很挑,属于上能吃国宴,下能吃路边摊的那种,她瞧着谭以蘅嘴巴都被辣红了,于是向服务生要了一瓶冰水。
  谭以蘅轻轻皱着眉头,用手猛地拧开瓶盖,对着瓶口哐哐灌了不少冰水,偶尔有几滴矿泉水从嘴边滑落,顺过平滑细腻的下巴,一点一点落在桌面上。
  她扯了几张纸巾盒里的纸巾,小幅度向前倾身,亲手给谭以蘅擦了擦嘴边残留的水渍。
  噗通。
  噗通。
  噗通。
  谭以蘅能够感知到自己的心脏又开始在捣乱了,举着水杯的手也一下凝固在了空气当中,仿佛这一刻被世界摁下了暂停键,唯独音量键被放到最大,她的心跳声清晰可闻。
  不过她很快就冷静下来,她可不能在宁玉面前失态,不能在宁玉面前露出非常深情非常动心的那一面,她还得要再多试探试探宁玉这个人的心,才能够决定是不是要同她复婚。
  她掩耳盗铃般咳咳两声,用来遮掩方才的紧张和慌乱。
  宁玉面上平静如潭,像是刚才只是做了一个很普通很寻常的举动似的。
  吃完饭后,谭以蘅依旧是被宁玉给牵着鼻子走。
  约莫走了半个小时,两人的脚步才默契地停了下来。
  仰头望去,一座高大巍峨的摩天轮屹立在她们面前,据说这是整个亚太区最大的最高的摩天轮,在世界上也占据着第二名的宝座,排在它前面的也就只有拉斯维加斯那个了。
  这座摩天轮整体采用蓝白色的设计,高度足足有250米,吊舱数量不多不少,一共48个。乘坐这座摩天轮,短短四十分钟内将能够欣赏到完整的江景,天际线全景,以及北宿的一些地标性建筑,可谓是一饱眼福。
  由于慕名前来乘坐打卡的人很多,所以采用了线上预约制度,先预约时间段然后付钱,到了摩天轮后直接将预约界面递给相关工作人员看,即可成功乘坐。
  工作人员关上舱门,不大不小的舱内只有她们二人。
  此时已经迫近九点,天黑蒙蒙的,摩天轮的柱子上散发着明亮的浅蓝色光芒,成了夜色中最亮眼的一处,整座商圈灯红酒绿,热闹非凡,可舱内此时此刻却安静无声,谭以蘅低低地垂着头,视线凝固在自己的脚尖上,只偶尔抬眼瞅她几眼,但几乎仅仅过了瞬息就把视线收了回来。
  “你怎么想着带我来乘坐摩天轮?”
  谭以蘅一直觉得宁玉是做不出来这种浪漫的事情来的。
  “说了今天带你约会。”
  宁玉的语气很平常,听着还有一点冷冰冰的,谭以蘅的心瞬间就往下沉了沉。
  谭以蘅两手捧着脸蛋,扭头透过光洁的玻璃窗看向外面的一切,此时客舱才往上攀升了一星半点,还看不到这个城市的全貌,渐渐地,来到最高点,总算是能够一览天际线了。
  黑色的幕布之上,点缀着几颗熠熠生光的星星,像钻石那般璀璨耀眼,偶尔有几朵浅灰色的云在空中缓慢漂浮,星光也霎时变得若隐若现。
  底下的锦江蜿蜒绵长,江面平静无浪,有几只亮着金黄色灯光的古风小船从上面轻柔划过,尾后留下一圈圈浅浅的涟漪。
  她站在弯曲的舷窗面前,两手轻柔地贴在窗户上,静静地欣赏着眼前的美景,连眼珠子都不带转的。
  宁玉却对流光溢彩的夜景无甚兴趣,一直都在注视着眼前的人,她单手虚揽着谭以蘅的腰肢,偏头轻声问:“冷不冷?”
  “不冷。”谭以蘅用手指指着不远处的望岭山,在夜色下显得灰蒙蒙的,“你看那座望岭山,当初我们也去那里玩过一次,我记得那次还是孔曼攒的局。”
  这件事情,宁玉也还记得。
  那时刚新婚半年,孔曼又是唯一的知情人,想着给她们促进一下感情,于是就招呼起了这局,不过宁玉中途有事就先走了,后面究竟发生了些什么,她也不知道,事后也没有问过。
  “感觉北宿的景色比伦敦还要好上不少,虽说登上伦敦眼可以看到泰晤士河,以及那不远处巍峨的哥特式建筑,大本钟也适时地响起了厚重的钟声,但我还是觉得此情此景更好。”
  说着,谭以蘅扭头看向宁玉,双眸中偶有柔情浮现。
  宁玉听后,脸上看起来平静如潭,但眼眸瞬间沉入雾霭,周身散发出了一丝恐怖的气息,她知道谭以蘅去过伦敦眼,是和许诚青也就是她那个女朋友一起去的。
  那日北宿风雪皑皑,宁玉推掉了不少工作才勉强腾出三天时间去伦敦看看她,没曾想刚好瞧见了谭以蘅和许诚青一同游玩的场面,两人手挽着手,一路上有说有笑,倒确实是亲密得很。
  “还没和你那个女朋友分手吗?”
  宁玉并非介意身份,唯独介意她的心。
  “我已经在整理语言了,你再给我一点点时间。”好吧,其实她是在想该怎么向宁玉坦白这一切,要是没措好词,平白又惹宁玉生气的话,那就完蛋了。
  “是舍不得?”宁玉看向她的眼神中带着些许嫉妒,想来是在嫉妒许诚青,嫉妒许诚青曾经完整地占有了她整整一年的时间,朝夕相处,其情谊可见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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