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的老板——也可以称之为金主——是谢氏集团的二公子谢术。
  所有人都知道谢术是一个废物。
  近几年随着谢家老爷子逐渐放权,集团真正的权力核心已明确转向了长子谢明渊。与凭借风流韵事和挥霍无度频频登上娱乐头条的弟弟谢术截然不同,谢明渊行事低调却手腕强硬,以其敏锐的商业嗅觉和果断干脆的决策风格著称,被外界普遍视为谢氏帝国无可争议的接班人。
  相比之下,二少爷谢术则彻底沦为了圈内人口中那个被家族放弃,只懂得纸醉金迷的绣花枕头。他空有一副好皮囊,却毫无建树,最大的“成就”或许就是他那据说能凑齐一百零八房的情人名录。
  前台服务人员带着职业化的微笑听夏听月说明来意,在确认信息后,礼貌地指引他前往一部需要专用密钥卡才能启动的电梯。她一边引路,一边像是例行公事一般补充道:“谢总有严重的过敏症状,所以需要确认一下,您近期没有接触过猫咪或者其他宠物吧?”
  夏听月心里一顿,不自然地抿了一下嘴唇,回答道:“没、没有的。”
  “那就好。之前有位应聘法务的先生,外套沾了一些猫毛,谢总连打了很多个喷嚏,面试很快就结束了呢。”她笑了一下,替他刷开电梯,“祝您成功,夏先生。”
  电梯内部是镜面的,门合上以后,狭小的空间只剩下了他自己。
  夏听月对着镜子整理自己的衣领,动作有一些僵硬。程俞临时借给他的这套白色西装确实不太合身,肩线微微下滑,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既陌生又带着几分局促。
  人模人样的。他想,还好最近不是在掉毛期,全身的毛都安安分分的,没有给他增加额外的风险。
  “叮——”
  电梯门慢慢滑开。
  预想中奢华的办公室场景并未出现,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很大的开间,整面的落地窗将远处的天际线框成一幅流动的画卷。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台球桌,一个男人正伏在台球桌旁。
  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裤,上身是一件质地精良的白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随意地解开,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他正专注地盯着桌上的球,身体下压,肩背拉出流畅的线条。
  男人侧脸轮廓分明,下颌线利落,鼻梁高挺,眉骨微微蹙起。
  夏听月迟疑着走近几步,刚想说点什么,只听到“砰——”的一声响。
  男人手腕一动,球杆猛地推出,一颗红色的球利落入袋。
  谢术慢条斯理地直起身,似乎这才注意到不远处站着一个人。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夏听月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最终定格在他脸上。
  “干什么的?”他开口,嗓音淡淡的,尾音虚哑。
  夏听月开始背诵程俞教他的话:“您好,我叫夏……”
  “算了。”谢术抬手打断了他的话,手中的球杆转了半周,“会玩这个吗?”他问。
  夏听月摇头:“不会。”
  “不会?”谢术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他笑了一声,绕过长桌走了过来,“很简单的,我教你。”他朝夏听月勾了勾手指,示意他跟着自己走向球桌另一侧,从一旁的架子上又取下一根球杆,不由分说地塞进夏听月手里。
  “站到这里来,”谢术指挥着,让夏听月面向球桌,“俯下身,对,就像这样……手架起来,稳住。”
  “不对,”他摇着头,似乎真的变成了一个严格的教练,“肩膀太紧了,腰也没压下去……这样怎么发力?”
  夏听月觉得自己像个被随意摆弄的木偶。
  谢术靠得很近,近到夏听月可以闻到他的身上淡淡的木质香气与一点烟草味。其实并不难闻,但夏听月还是慢慢挪开了一点距离。
  谢术似乎毫无所觉,或者说并不在意。他自然而然地站到夏听月侧后方,几乎是一个半环抱的姿势,他一只手越过夏听月的肩膀,一只手则朝着夏听月的腰侧揽去。
  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来自不明生物意图明确的靠近,几乎瞬间触动了夏听月身为猫科动物最本能的防御机制。
  ——危险!
  思考是多余的。
  在谢术的手指即将碰到他腰侧的刹那,夏听月动了。
  谢术只觉手腕骤然传来一股巨力,剧痛瞬间袭来。他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天旋地转间,整个人就被一股完全无法抗衡的力量猛地掼压下去——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球桌微微的震颤和桌上台球哗啦啦的滚动声。
  不过几秒之间,谢术被反拧着手臂,脸朝下按在了冰凉光滑的台球桌面上。
  整个顶层空间霎时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站在不远处的助理和原本隐在角落如同背景板的保镖全都僵住了,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电光火石间发生的变故,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时间仿佛凝固。
  台球桌旁,他们的老板被前来面试做生活助理的漂亮应聘者以一种绝对压制性的姿势按在桌上,动弹不得。
  一片安静中,夏听月后知后觉地想起在他来之前,程俞曾反复叮嘱的身为金丝雀的三大准则。
  顺从,听话,懂得忍耐。
  ……完蛋了。
  他好像要收到本月第四份辞退通知了。
  短暂的沉默以后,一声从胸腔深处震出来的轻笑,突兀地在安静的空气里漾开。
  夏听月慢慢地松开了钳制。
  谢术慢条斯理地直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轻微的声响。一旁反应过来的保镖刚想上前,却被他一个漫不经心的抬手截住。
  他的目光落在夏听月身上,向前迈了半步。“你刚刚说,”谢术开口,“你叫什么来着?”
  谢术的颧骨位置被台球硌出一圈清晰的红痕,为那张风流倜傥的脸平添了几分狼狈。
  夏听月喉结微动,有些心虚地将眼神从自己的杰作上挪开:“我叫夏听月。”
  “夏、听、月。”谢术重复了一遍,仿佛将这三个字揉碎了再品尝一圈,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语调,“名字倒是很乖,怎么下手——”
  他顿了顿,忽然又笑了起来。
  谢术伸出手,手背轻拍了拍夏听月的脸侧,“……这么野啊。”
  “噗——”
  程俞一口刚喝进去的水全喷了出来,他抓住夏听月的胳膊,拔高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什么?!你把你的金主给打了?!”
  夏听月略有些嫌弃地抽了张纸巾擦掉溅到自己手背的水渍,然后点了点头。
  “然后他还录用你了?!”程俞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说出的话有些变调。
  夏听月再次点了点头。
  程俞默然无语,拿起抹布用力擦了擦吧台上的水渍,半晌才抬起头,表情复杂地评价道:“看起来这个谢家二公子脑子真的不太正常。”哪里是不正常,这癖好也太别致了。
  夏听月却没接话,晦暗不清的光线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这双人类形态下的手修长白皙,但只有他知道其中蕴含的力量。
  他几乎在拥有化人形态的第一天就发现自己很能打架的事情了。这或许是从兽态时继承下来的天赋与本能。
  人类只知雪豹通常是独来独往的单行动物,却不知道在雪豹小的时候其实并不是这样。
  夏听月的妈妈是一只非常漂亮的雪豹,皮毛泛着银灰色的光泽,斑点如同散落的墨梅。她在舔舐他的时候喉咙里会发出温柔的呼噜声,粗糙的舌面刮过幼崽细软的绒毛,带着无条件的爱意与呵护。
  同他一窝出生的还有一个姐姐,性子像妈妈一样,是雪原生灵特有的沉静与温柔。妈妈带着他们在广袤的冰原之上生活,耐心教导他们如何辨认风向,如何潜伏追踪,教会他们捕猎与生存的技巧。
  灰蓝色的天穹之下,群山轮廓被风雪吹得模糊。他们在无边无际的洁白之上奔跑,漫天大雪落在他与姐姐身上,却一点也感觉不到冷。
  直到某天。
  另一只成年雄性雪豹闯入了他们的领地。他饿了很多天,正好又处在繁殖期,求偶的本能让他被雪豹妈妈的气息强烈吸引。但正处在哺乳期,遵循着本能而去守护幼崽的母亲怎么可能接受?
  一场突如其来的残酷战争瞬间爆发。
  嘶吼声、皮毛被撕裂的声音、沉重的撞击声……小小豹躲在岩石缝隙里吓得瑟瑟发抖。等他终于鼓起勇气,颤巍巍地从窝里探出来一点,想看清楚外面发生了什么时,映入眼帘的景象却是妈妈了无声息地倒在雪地上,雪被染红了一大片。
  那只体型庞大的雄豹叼着挣扎呜咽的姐姐,在几个蹦跃间迅速消失在山岩的尽头。
  夏听月在原地站了很久。雪落在他的眼睛里,他这才觉出了寒冬的冷。
  他那时不过几个月大,却跌跌撞撞地撞破了在他们世界里弱肉强食的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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