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沈煜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摇晃的香槟在杯中东倒西歪,他志得意满,仿佛刚刚完成了一笔稳赚的大买卖。
  而令人注意的是,在他左侧的肩膀上稳稳地立着一只鸟。那鸟通体羽毛是纯粹的墨黑色,体型流畅,眼神锐利,喙与爪皆是沉郁的玄色,安静地立在沈煜肩头。
  夏听月押得没错,沈煜确实没有认出他,别说认出他,他的目光甚至都没有往谢术的另一侧偏过半分。
  “啧啧,看看我们谢二少,”沈煜开口时语气轻佻,“真是有闲情逸致啊。怎么,是觉得集团里那些琐事太无趣,还是嫌你大哥给你的担子太重,所以跑到这儿来放松心情,?”他刻意加重了“担子”这个词,同时端起香槟举过眉端,向谢术遥遥一抬。
  就连肩膀上的那只黑鸟似乎也能感应到主人的情绪,它微微偏头,一双黑眼睛睨着谢术。
  沈煜的笑容更加和煦,话语却愈发刻薄:“要我说啊,小术,你这样也挺好。人嘛,贵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不是那块料,就别硬往上凑,安安心心当个富贵闲人,吃喝玩乐,多自在?何必非要掺和进那些你玩不转的事情里,到头来……呵呵,徒增笑柄,还惹得一身腥臊。”
  他句句不提旧怨,却字字专往谢术最不愿被触及的痛处上戳,仿佛一个高高在上的胜利者在怜悯而鄙夷地审视着一个早已出局的失败者。
  面对沈煜这番夹枪带棒的言语,谢术脸上并未出现沈煜预想中的恼怒或难堪。他只是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仿佛对方只是在谈论今日天气一般无关紧要。
  “舅舅倒是关心我。”谢术淡淡开口,“不过我的日子怎么过,就不劳您费心了。
  沈煜哼笑一声,“也是,我确实操心太多。谢二少日理万机,哪里轮得上我们开口?”他晃动着酒杯,慢慢走近,“想必这场宴会之后,谢二少的床位又是一票难求了呢,啧。”
  这话连躲在谢术身后的夏听月都听得皱起了眉,他虽不完全理解话中意,但那赤裸裸的轻蔑语气让他本能地感到厌恶。
  谢术自己对此类污言秽语倒是早已免疫,毕竟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他正想用别的话堵回去,却忽然听到自己身侧,极其突兀地传来短促的一声气音。
  “哈——”
  声音很轻,混杂在宴会厅的背景噪音里几不可闻。
  就在谢术以为自己是不是产生了错觉时,沈煜肩膀上那只原本睥睨一切的黑色珍禽,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猛地刺了一下,惊惧地一抬头,锐利的眼睛里瞬间充满了警惕与不安,细小的爪子甚至不安地在沈煜昂贵的丝绒衣料上抓挠了几下。
  第二声“哈”气声紧接着传来。
  这一次要稍微明显一些,但那也仅仅是对于就站在夏听月身前的谢术,以及那鸟而言。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更为清晰的,属于某种大型猫科动物感到威胁或不耐时,从胸腔和喉管里发出的最原始的驱逐与警告。
  “嘎——!!!”
  那只鸟像是终于确认了危险源,发出一声尖锐刺耳又充满了恐惧的鸣叫,再也顾不得什么优雅,猛地炸起羽毛,拼命扑棱着翅膀,如同离弦之箭般从沈煜的肩膀上仓皇飞起。
  这一下变故突如其来,瞬间打破了宴会厅的平静。那鸟儿受了极大的惊吓,根本辨不清方向,只是凭着求生本能在大厅上空胡乱冲撞,惊惶的鸣叫声不绝于耳。
  它掠过巨大的水晶吊灯,撞翻了侍者托盘中的酒杯,猩红的酒液泼洒在光洁的地板和宾客昂贵的衣裙上,引起一片压抑的低呼和骚动。女士们惊慌地躲避,男士们试图安抚或呵斥,原本井然有序的会场顿时乱作一团。
  沈煜更是狼狈不堪。他精心维持的潇洒姿态瞬间崩塌,只能徒劳地伸着手,试图唤回那只让他丢尽颜面的珍禽。他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丝绒上衣的肩膀处被鸟爪慌乱中蹬踹出几道明显的勾丝痕迹。
  就在这片混乱中,谢术清晰地听到自己身后传来了一声带着明显欢快意味的笑声。
  “噗嗤。”
  像是忍不住泄漏出来,又迅速被主人咽了回去。
  谢术蓦地回过头。
  夏听月抬起了头,他面色如常,甚至还故作镇定地将双手背到了身后,挺直了腰板,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与我无关”的正经模样。
  可那双微微弯起的亮晶晶眼睛,却彻彻底底出卖了他。
  谢术重新转回头,看向前方那一片狼藉的场面。
  沈煜铁青着脸还在抓鸟,闹哄哄的人群里不时有人指桑骂槐地骂他几句。
  谢术抿着唇,泄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意。
  啊……原来如此。
  好一只凶猛的小猫咪。
  第24章 钢琴与悬崖的共同点
  整栋楼都陷入了一片混乱。
  侍者们忙着安抚受惊的宾客,沈煜则在一众注视下黑着脸指挥人手,试图捕捉那只仍在惊慌乱飞的鸟。
  夏听月走上前,轻轻拉了拉谢术的衣袖,“谢总,”他说,“您的肩膀上落了一根鸟毛。”
  谢术侧头,果然在肩线上看到了一根羽毛,想必是刚才那鸟仓皇起飞时蹭到的。他面无表情地用手指拈起那根羽毛,随手丢在地上。
  “我们离开这里吧。”夏听月又说,“给您整理一下衣服。”
  谢术没反对,他也觉得眼前的闹剧索然无味。两人趁着无人注意,从侧面的走廊离开了喧嚣的中心。
  他们推开一扇未上锁的门,里面是一间布置雅致的小厅,像是许久没人来过了。
  厚重的窗帘半掩着,隔绝了大部分外面的光线和噪音,只有几盏小灯亮着,让这间房间还没有被外面的黑暗吞食。
  谢术走到房间一侧的落地镜前,整理着自己刚才在推搡中略有些歪斜的领带和衣领,余光瞥见夏听月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吸引。
  房间靠窗的位置有一架线条流畅的白色三角钢琴。夏听月动作很轻,一步步地缓速挪过去,似乎还带着一种近乎敬畏的好奇。
  夏听月在钢琴前站定,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掀开了键盘盖。黑色的琴键整齐地排列着,在昏黄光线下泛着哑光。他试探性地伸出手指,轻轻地按下了其中一个白色的琴键。
  “咚——”
  一个音符骤然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荡出了一些回音。
  突如其来的声响显然吓了夏听月一跳,他身子一哆嗦,飞快地缩回手,手忙脚乱地就要把沉重的琴盖合上,动作慌乱间还差点夹到自己的手指。
  像是做错了事被当场抓包的孩子。
  “怕什么。”
  谢术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他已经整理好衣着,不知何时走到了夏听月身边。他一把将刚刚被合上的琴盖重新掀开,动作干脆利落,“琴放在这里不就是用来弹的吗?”
  夏听月看着重新暴露出来的琴键,眨了眨眼,“你会弹吗?”他问谢术,同时下意识地往旁边让开了一步,将钢琴前的位置空了出来。
  谢术没直接回答,只是在那张光滑的琴凳上坐了下来,调整了一下坐姿,抬手架在了琴键上。谢术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此时落在黑白琴键上,自然而优雅,仿佛那本就是它们该在的位置。
  他微微垂下眼眸,片刻的静默后,指尖落下。
  一段简单旋律轻巧从琴键上流淌而出。
  音符跳跃着编织成一曲并不复杂的旋律,在不清不楚的光线里回荡,包裹住站在一旁的夏听月。他看着谢术专注的侧脸,看着他灵活跳动在琴键上的手指,眼睛倏然亮了起来。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夏听月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地鼓起掌来,脸上洋溢着纯粹且毫不掩饰的惊叹和崇拜。
  “好好听!”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提高,“谢总,您好厉害!”
  这次的夸奖要比上厕所那次真诚许多,谢术放在琴键上的手指微微一顿,侧过头,便对上了夏听月那双的眼睛。
  他一时间竟莫名有些无所适从。
  这感觉对他而言很陌生。弹钢琴对他来说,不过是童年时期被父亲按着头,必须掌握的诸多“上流社会必备技能”之一罢了。请最好的老师,用最贵的琴,目的不是为了陶冶情操,只是为了在必要时证明谢家的人是具备“全方位”的素养罢了。
  他记得那些枯燥的练习时光,窗内只有他和那位白发苍苍的老师,窗外是其他孩子玩耍的笑闹声。弹得好不会有夸奖,弹得不好则会招来老师不满的蹙眉。
  后来长大了一些,他偶尔在不同的场合弹奏,收获的也无非是些言不由衷的奉承。那些人夸他多才多艺,夸他很有天赋,天花乱坠的修饰词都落在了谢术的身份上,而非他弹的什么。
  但夏听月不一样,谢术能看出来,他好像是真的觉得自己弹得还不错。
  他看着夏听月依旧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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