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谢术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他嗤笑一声,上前一步,“你还好意思问我为什么?夏听月,你不清楚吗。”
  话音未落,他粗暴地抓起夏听月手腕向上一扭,字字咬重,“不如问问你自己,你都对我做了什么。”
  谢术的力气很大,夏听月感觉到自己的手腕在发痛。痛觉原来是一种液体,沿着他的身体游啊游,游过肩膀,游过胸腔,游得他心口也在痛了。
  那些散落的毛毛,被放冷的红豆汤,不被允许的“喜欢”,公开的羞辱,冰冷的笼子……无数画面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
  在这一刻,夏听月才突然反应过来,谢术对他的不满好像并不只是这些问题。
  谢术似乎将他这片刻的失神当成了又一次的无辜表演,眼底的厌恶和耐心耗尽达到了顶点。他也懒得再浪费口舌,松开了夏听月的手腕退后一步,重新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要回来了。”
  这个“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夏听月的手腕无力地垂落,上面留下一圈清晰刺目的红痕。
  “你可以不进那个笼子,”谢术的目光扫过那个银光闪闪的牢笼,又落回夏听月脸上,“但是,你记住——”
  “不要在他面前,变成人形。”
  “否则,他会吃醋伤心的。”
  夏听月定定地看着谢术,仿佛想从他那张脸上找出一点点过去的痕迹,哪怕只是一丝一毫也可以。
  但他什么也没找到。
  那双深色的眼睛里,只有全然的冷漠和不耐。
  夏听月什么也没再说。
  他只是默默地转过身,背对着谢术,他的身影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还是那只银灰色的雪豹。
  但他也没有走进那个敞开的笼门。
  他只是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到沙发背后不起眼的角落,慢慢地趴伏下来。
  夏听月将脑袋搁在交叠的前爪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晚上,那个人又回来了。
  客厅里很快响起了他和谢术的谈笑声,比白天更加清晰,更加肆无忌惮。他们牵着手在客厅里走动,亲密地依偎在沙发上,低声说着什么,偶尔发出愉悦的笑声。
  夏听月努力地将毛茸茸的脑袋埋得更深,试图用前爪捂住耳朵,将那些刺耳的声音阻挡在外。他闭上眼睛,努力去想雪原上的风,想月光洒落的声音……
  可是没有用。
  那些欢声笑语牢牢地钩在他的心脏上,他们仿佛是故意一般,反反复复拉扯着钩子的另一端。
  不知过了多久,客厅的灯熄灭了,谈笑声也渐渐平息,变成了卧室门关上的声音。
  世界终于安静了下来。
  夏听月依旧维持着蜷缩的姿势,然而就在他意识昏沉,即将被睡意席卷的时候,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忽然传来。
  他警惕地竖起耳朵。
  声音来自主卧室的方向。
  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身影鬼鬼祟祟地溜了出来——是谢术带回来的那个人。他脚步放得极轻,几乎是踮着脚尖移动。
  他目标明确地走向客厅角落的饮水机,借着月光迅速从睡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用透明小塑料袋装着的白色粉末。他一边动作,一边不住地回头望向卧室门口,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就在他拧开袋口,准备将粉末倒入玻璃杯时,卧室里隐约传来谢术带着些许不耐的呼唤。
  “来了来了!”他慌忙朝着卧室方向应了一声,但是在极度紧张之下,他的动作更加忙乱,大半粉末被倒入杯中,却也有不少洒落在了饮水机冰冷的台面上。
  他也顾不上清理,赶紧接了半杯水,用手指在里面胡乱搅动了几下,看着粉末迅速溶解,便匆匆端起杯子,转身快步走向卧室。
  当他经过客厅时,卧在沙发背后的夏听月,却在这一瞬间嗅到了细微的气味。
  很熟悉的味道,他觉得自己在哪里闻到过,却想不起来因为什么而熟悉。
  这个人为什么要给谢术的水里加这个……
  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涌上心尖,夏听月几乎来不及任何思考,身体的本能快于大脑,他猛地从沙发背后窜出,直冲向卧室。
  “砰!”
  冲进去的瞬间,正好看到谢术半靠在床头,接过那杯水,仰头“咕咚咕咚”喝下了大半杯!
  “呜——!!!”
  一声压抑着警告的低吼从喉咙深处发出。
  在谢术和那个人惊愕的目光中,夏听月后腿猛地发力,整个身体腾空跃起,前爪精准而凶狠地拍向谢术手中的玻璃杯。
  “啪嚓——!!!”
  一阵风声之后,玻璃杯被拍得粉碎,剩余的小半杯水同玻璃碎片一起四溅开来。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
  谢术已经喝下了大半杯。
  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迅速泛起一种不正常的潮红,眼神也开始变得涣散,呼吸陡然急促起来。他晃了晃头,似乎想保持清醒,但身体却不受控制,一股强烈的眩晕感和恶心感同时袭上大脑。
  “你……你这畜生发什么疯?!”青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脸色煞白,随即反应过来,气急败坏地指着雪豹尖叫,“滚开!!”
  夏听月根本无暇理会他的叫骂。看到谢术的状态,他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想。
  喉咙里发出更加低沉的咆哮,他毫不犹豫地横在谢术床前,寸步不让。他龇出锋利的獠牙,前爪微屈,身体低伏,是一个随时准备扑击的备战姿态。
  “我叫你滚开!”那个青年眼神一狠,竟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刀,刃尖直直指向挡在身前的雪豹。
  “吼——!!!”看到刀刃,夏听月的敌意瞬间升至顶点。后肢强健的肌肉瞬间绷紧,爆发出惊人的力量,银灰色身躯悍然扑向持刀的青年。
  青年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完全野兽化的凶猛攻势吓得魂飞魄散,手剧烈地一抖,但求生的本能让他下意识地握紧了匕首,闭着眼睛,胡乱地朝着扑来的阴影挥舞过去——
  “噗嗤——”
  利刃划破皮肉的闷响。
  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瞬间绽开,滚烫的鲜血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争先恐后地涌出,迅速染红了一大片银灰色的皮毛。
  剧痛传来,却更加激起了他骨子里的野性,夏听月也不再闪避,反而借着前冲的惯性,利用对方挥刀后露出的巨大空档,强健的腰肢猛地一拧,另一只完好的前爪带着千钧之力,狠狠地拍向青年的胸口
  青年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柄重锤击中,剧痛伴随着窒息感传来,他整个人被这股冲击力撞得双脚离地,向后倒飞出去,重重地砸在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手中的刀也再也握不住,“哐当”一声脱手飞出,滑落到了远处的角落。
  不等青年从这记重击中缓过气,庞大的阴影已经如影随形地笼罩下来。
  夏听月轻而易举按住了青年试图挣扎的手臂,将他牢牢钉在地上,只剩下绝望的挣扎和徒劳的踢蹬。
  他低下了头,逼近了青年因恐惧而扭曲的脸。
  “不……不要!救命!!”青年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尖叫,涕泪瞬间涌出。
  夏听月没有理会他的求饶,他只是居高临下地睨着这个人类。
  ——他是一只雪豹。
  他跳过山崖,曾在暴风雪中独行三日,只为追踪一群迁徙的岩羊;他的爪牙撕裂过野狼的咽喉,血液溅在雪地上,像一丛红梅。
  在高原之上,他是当之无愧的顶级掠食者。
  任何胆敢侵犯者,都将承受来自雪域的审判。
  它张开嘴,精准而狠戾地一口咬住了青年刚才持刀的那只手臂。
  “咔嚓——”
  骨头与牙齿摩擦的闷响传来。
  “啊啊啊啊啊——!!!”
  那人像一滩彻底失去骨头的烂泥般瘫软在地,除了发出不成调的哀嚎之外,再也做不出任何反应。
  夏听月松开了口。
  獠牙离开皮肉,带出更多的鲜血。他没有再继续攻击,只是继续漠然地注视着脚下这个彻底失去反抗能力的猎物。
  但是他不想杀掉这个人,即使这件事无比容易。
  夏听月歪了歪头,鼻息间冷哼一声,松开了爪子。
  青年获得了片刻的自由,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甚至连滚带爬的姿势都显得无比狼狈和滑稽。他只能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捂着鲜血淋漓的手臂,如同丧家之犬般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卧室,消失在了门口的黑暗之中。
  如同潮水退去,所有的声音、动作、愤怒与恐惧都随着大门哐一下被摔上而消失。
  夏听月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确认威胁确实暂时解除,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
  他低头舔了舔那处皮肉外翻的伤口,粗糙的舌面刮过带来一阵战栗的痛楚。这痛楚让他想起了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房间里的雪豹倏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蜷缩在地毯上的人形。夏听月脸色比下午更加苍白了许多,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左边手臂外侧,一道狰狞的伤口正不断地向外渗着血珠,顺着他白皙的皮肤蜿蜒而下,滴落在深色的地毯上,晕开一小片暗色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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