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可……
  他目光微侧,落在身旁。
  夏听月正低着头,用沾着泥的小铲子一点点将翻松的泥土覆盖在干瘪的种子上。
  看到夏听月露出这副模样——不是平时那种被欺负又不敢讲的委屈,而是一种被什么压垮的蔫然,他觉得他不该是这样的。
  他应该会笑,会拍手,会眼睛弯弯的,喊一声谢总。
  谢术沉默地收回目光,继续松土的动作。
  过了一会儿,他没头没尾地开启了另一个话题,“……陆止崇在准备给你姐姐安装假肢的事情了。”
  铲子上的泥土簌簌落下,夏听月猛地抬起头:“真的吗?!”
  “嗯。”谢术应了一声,目光落回面前的土地,继续缓慢地翻动,“初步评估和定制方案已经在做了。如果一切顺利,最快下个星期,她就能借助外骨骼和假肢,尝试站起来了。”
  “太好了!”夏听月眼睛里掩不住雀跃,一整天的无精打采在这句话里烟消云散,“谢总,谢谢你……也谢谢陆医生!他……他真的是一个很靠谱的医生呢!”
  然而此时此刻,靠谱的陆医生正姿态颇为滑稽地贴在沙发上。
  陆止崇半个身子几乎都俯在沙发靠背上,手臂努力往那条狭窄的缝隙里探,试图碰到什么。这个姿势让他向来熨帖整齐的衬衫都有些皱了,一丝不苟的头发也垂下一缕,搭在额前,显得有几分罕见的狼狈。
  沙发靠背与墙壁的狭窄缝隙里,正严严实实地塞着一团东西。
  那团东西用一张柔软的珊瑚绒毯子裹得密不透风,只在最顶端,勉强能看到一对绒毛炸开的耳朵。
  陆止崇捞了半天捞不出来,只好清了清嗓子,对着那纹丝不动的毯子团好声好气商量。
  “林医生……你出来吧。”
  “那天情况紧急,你当时失去意识,拟态完全失控,人多眼杂,我实在没办法……”
  他想起自己当时抱着昏迷中耳朵尾巴全冒出来的林凇,在一片混乱中避开所有人,匆匆将他塞进自己车里的情景,胳膊又努力往沙发缝里探了一下。
  “……我真的不是故意把你揣回家的。”
  第69章 人与动物
  林凇的情况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更糟糕一些。
  仅仅在雾霭呆了不过半个小时的时间,就让自己的拟态能力发生如此大的变动。这让他更加确信,人类已经通过某些方式先于他们掌握了拟态动物变形的规律,并通过改变某种变量的方式而让这种针对性越来越强。
  身体不适带来的混乱中,一个更清晰的念头挣扎着浮出水面——绝不能这样让陆止崇去顶替他上手术台。
  不是不信任他的医术,而是这台手术的意义远不止救命。
  眼下已是风雨飘摇,由他一个人类医生主刀,无论结果如何都并不合适。
  林凇强撑着身体站起,开口拦下了陆止崇,又对患儿父母百般承诺与解释,最后以一句“如果你们还想让他活,就听我的”,这才稍显强势地劝退了对方。
  他灌了一大口凉水,稍稍压制了体内的燥热和翻腾,大脑也得以获得了一丝喘息,开始继续回想自己是如何中招的。
  不是食物,不是饮品——他迅速排除了可能的摄入途径——那就只能是环境。
  而他在雾霭接触到的,区别于往常的环境因素……
  林凇反复在记忆里拉出每一个细节,从进门到落座,那些他看到的,听到的,闻到的……
  闻到的。
  林凇倏然一顿。雾霭所用沉香,和他之前所接触的香都有所不同。
  这个念头倏然清晰,林凇立刻联想到那个重伤的犬科动物,其异常指标的峰值高得离谱。犬科的嗅觉何其灵敏,如果那香真的有问题,对于嗅觉超群的犬科来说,吸入的“有效成分”浓度和造成的伤害,正是会呈几何级数放大。
  他抓过自己的手机,点开社交软件,找到程俞的账号,快速向下滑动。程俞偶尔会分享一些酒吧日常或生活碎片。
  他的指尖停在一张不太起眼的照片。
  拍摄的是吧台一角,背景虚化,焦点落在一个打开的精致木盒上,里面整齐排列着数支深褐色的线香。配文很简单:“从朋友那里抢来的,安神之宝。”
  林凇把照片放大,再放大,聚焦在那木盒不起眼的侧面标签上。标签很小,设计简约,但他还是辨认出了上面那个极简的logo和一行小字——
  陆氏生物 · 特供版
  陆氏。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依旧站在办公室中央的陆止崇。
  可能做出以上这些让人大呼聪明的举动就已经耗尽了他所剩无几的心神,也可能是拟态能力的不稳定顺带影响了智商,不然林凇实在是想不明白,在这样的情况下,自己做出的决定竟然不是立刻把这个陆氏的少爷抓起来盘问一番。
  而是问陆止崇他有没有随身带着这款香。
  陆止崇点头说有。
  然后林凇就要过来了,不仅要过来了,他还闻了一下。
  再然后,他就昏过去了。
  总而言之,等他再次醒来,发现自己以原型出现在一个完全陌生的人类卧室里,身上还盖着一条灰色的枕巾。
  出于强烈的惊怒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慌乱,一只雪貂就这样将自己团起来,塞进了沙发背后那条他认为最安全的缝隙里。
  于是,便有了此刻陆医生平生罕见的低声下气,正对着一条沙发缝商量的荒谬场景。
  “林医生,里面灰尘很多。” 陆止崇尝试着讲道理。
  缝隙里毫无动静。
  “那个香确实有问题,你出来,我们才可以确认这件事。”他试图用这件事把对方劝出。
  依旧没有回应。
  耐心告罄,陆止崇直起身,在客厅里扫视一圈,目光落在电视柜旁一个闲置的羽毛球拍上。
  他走过去,拿起球拍,掂量了一下,又看了看那条缝隙的宽度和深度。
  大概估算了一下角度,他将羽毛球拍修长的手柄一端从沙发侧面贴着墙壁的空隙处,平行着探了进去。
  手柄很细,长度足够,顶端圆润。
  很快,手柄的圆头终于轻轻碰到了那团毛茸茸。
  毛茸茸猛地一缩,试图向更深处挤,但沙发缝已到尽头。
  陆止崇手腕微动,用手柄圆头开始把毛茸茸往外拨。
  人和动物的区别在于是否会使用工具,这个道理再次得到了验证。
  一只背毛微微炸起的雪貂,四肢摊开扒在地上,就这样不情不愿地被从沙发缝隙中请了出来。
  陆止崇放下拍子,弯下腰,伸出手,想把它抱起来。
  “嗷呜!”
  小雪貂猛地扭过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口咬住了他伸过来的食指。
  牙齿尖尖,但其实力道并不重。
  微微的刺痛传来,陆止崇的动作顿住了。他却没有立刻抽回手,只是垂眸看着挂在自己手指上的这只小挂件。
  小雪貂咬了会儿他的手指发现没反应,似乎也懵了一下。它松开了一点力道,但没完全松口,依旧含着他的指尖,抬起湿漉漉的眼睛,警惕地瞅着他。
  陆止崇用另一只手,轻轻点了点小雪貂湿乎乎的黑鼻尖。
  “好了。”一手指难敌一口小牙,他率先妥协,“……我们谈谈?”
  -
  而在谢术与夏听月这边,接下来的几天,时间仿佛在这座院墙外凝固了。
  他们没有再试图离开这个僻静的角落,冰箱和储藏室里的物资足够他们支撑一段时间。
  日子变得简单而重复。
  好在夏听月的感冒终于一天天好转。鼻塞减轻,咳嗽止息,脸上的病气褪去,只是嗓音还有些微哑。那对蔫哒了好几天的耳朵也随着主人精神的恢复重新变得灵动,时不时会随着院外的风声微微抖一下。
  他们一起做饭,一起看那些被夏听月视为“人类文明瑰宝”的电视剧或综艺,更多的时候是各自待在客厅或书房,谢术处理一些必须远程处理的事务,夏听月则趴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一片被他们翻动过的土地发呆。
  外面世界如何风起云涌,追捕是否还在继续,人类对拟态动物的渗透到了何种程度……
  所有这些沉重的问题,都被暂时隔绝在这道院墙之外。他们像是被遗忘在了时光的缝隙里,过着一段近乎与世隔绝的生活。
  种下去的花毫无动静。
  冬日的土地太过寒冷,阳光也吝啬,那包不知在储物间沉睡了多少年的种子,或许早已在岁月的尘封中失去了生命力。但夏听月每天还是会去看一眼。一开始他每天都会去浇水,浇完就蹲在那里,用小铲子轻轻拨弄一下表层的土,仿佛这样就能给沉睡的种子多一点点空气和希望。
  谢术偶尔会站在窗边看他,看他不知因为哪里来的执着去照料着一片可能永远不会发芽的土地。他有时也会走过去,看看那片依旧光秃的土地,然后淡淡说一句“水浇多了会烂根”,或者“冬天蒸发慢,不用天天浇”。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