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公子……”
  四月声细如蚊。
  香炉盖子被合上,季容脸上没什么表情,接过了四月手中的清茶,饮了一口。
  季容一扬下巴,指了指香炉,道:“拿出去吧。”
  四月手不停地抖,声音都是颤的:“公子……奴婢当时不敢拒绝。”
  “没事,”季容温吞道,“拿出去吧。”
  待四月走后,季容的脸上的笑才渐渐消失。
  他已经猜到了。
  院外的阳光已经有了些刺眼,季容刚走出去,就被樊青拉走了。
  樊青昨日就看出了他心里装着事的样子,于是致力于拉着他玩。
  叫上了四月和另一个小厮,凑了四个人开始玩骨牌。
  季容心不在焉,但樊青人傻,几局下来一直输。
  输到最后樊青直接人麻了,抹了把脸。
  “再来……”
  “不玩了。”
  樊青话还没说完,季容便推开了手中的牌,如此说道。
  他回了院中,拿着针线又开始他的针线活大业。
  四月在边上指导,随着天色渐渐晚去,她也越来越心慌。
  昨夜天色黑沉,她正准备离开的时候,一转身便看见了一身黑衣的帝王,心狠狠提了起来,吓了个半死。
  而后帝王递过来了一炷香,并让她进去点上时,她更是害怕。
  当时她不敢反抗,也不敢将这不知什么成分的东西给公子点上。
  她僵住没动,直至听见了帝王说这只是普通的安神香,她才敢动弹。
  今晚上四月不知道怎么办,她几次三番抬头望向季容,可季容醉心于手中针线。
  一炷香后,季容终于和绣活较劲完了,手帕上得出了一个丑萌丑萌的萝卜。
  四月有些难言地唤道:“公子……”
  季容淡声道:“你先走吧,安神香不用点了。”
  四月心慌地离开了。
  暮色四合,季容将丑萌的萝卜放好,路过桌边时眼角余光瞥到了什么,身形一顿。
  小狐狸面具孤单地躺在桌上,眼角那处的朱砂有些红的刺眼。
  季容的指尖缓缓划过了小狐狸生动的耳朵尖。
  他一开始的确没有带这个面具走的打算,但在离开的前一刻,他不知为何,鬼使神差的,将小狐狸面具也带走了。
  反正这么小一个面具也不占地方,他心想。
  他从屉中抽出了一根先前余下的安神香,借着烛灯的火焰,将其点燃,立在了香炉上。
  而后他沐浴完上了床。
  烛灯只剩下榻前的一盏,风从窗前而来,微弱的焰火遥遥飘着。
  周遭只剩下蝉虫此起彼伏的鸣叫,以及一点细微到难以听见的脚步声。
  来了。
  季容背对着外侧,闭上了眼装睡。
  脚步声很微弱,慢慢地向床榻而来。
  中间不知怎么了,脚步声停了一瞬,而后他听见了一声几乎细不可察的笑声。
  床榻的外侧凹陷下去,紧接着季容便感觉到一双大手锢在了他的腰上。
  随之而来的,就是那股沉沉的冷冽香。
  隔着单薄的衣裳,季容感受到温热的胸膛贴上了他的后背,那人的下巴轻轻靠在他的脑袋上,呼吸中带着暖意,拂过了他的脸颊。
  季容睁开了眼。
  “相父换了安神香?”
  低哑的笑声从身后传来,胸腔里带着震颤。
  湿热的呼吸刻意地喷在他的耳廓,引得他瑟缩了一下。
  季容没回头,只是微微偏头躲开。
  “有意思么?”季容冷声问道。
  “相父,”祁照玄小声地喃喃道,“习惯真是一个很可怕的东西。”
  “明明也没有多长的时间,离了相父,朕竟然睡不着了。”
  “朕翻来覆去,最后没忍住,还是来找了相父,原本朕站在窗外,是没有做什么的,可朕发现相父竟然也睡不着,这才让四月去点了安神香。”
  祁照玄只字不提怎么知道季容的行踪,季容也没问。
  但他们都明了。
  祁照玄继续解释道:“相父,安神香里没放什么东西,就只是太医院开的普通助眠的药材。”
  见季容不理他,祁照玄控诉道:“相父,萝卜一点儿都不乖。”
  祁照玄伸出手到季容的眼前,给他展示了手背上的伤口,一道猫的抓痕赫然出现在皮肤上。
  破了皮,甚至有血痂。
  “朕好心给它喂食,它还不领情,反手就抓了朕。”
  装委屈。
  季容心想。
  萝卜那么乖,怎么可能主动抓人。
  “相父不信么?”
  “萝卜素来不喜朕,每次都见朕都躲得远远的,相父走了,萝卜不吃东西,朕想着这是相父的猫,这才亲自喂它吃东西,结果它抓了朕。”
  听到萝卜不吃东西,季容这才终于有了反应,蹙着眉扭过头。
  “你招惹它了?”
  祁照玄不爽地咬着后槽牙。
  方才怎么说相父都没动静,一提到那只丑猫就回头了。
  他埋怨道:“跟个祖宗一样,皇帝都敢挠,谁敢招惹它。”
  季容总觉得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些阴阳怪气的语气。
  “手疼。”祁照玄闷声道。
  相父容易心软。
  “不知道为什么,手臂的伤口总是隐隐作痛。”
  季容动了动,祁照玄的手臂还在它的眼前没有收回去。
  祁照玄主动拉起了袖子,露出了右手手臂。
  手臂的肌肉线条紧实,透着一股强震的力量感,原本伤口的痂已经掉落,边缘处泛着未消的红肿,在紧绷的肌肉上格外显眼。
  “太医说痛的时候热敷会好很多。”祁照玄暗示道。
  季容:“……”
  痛死你算了。
  虽是这么想,但季容还是没好气的将腰上手臂甩开,起身往外走。
  毕竟这个伤也算是有他的原因,他心想。
  祁照玄看着季容向外走去的背影,嘴角缓缓勾出一个笑。
  相父总是心软。
  小厮将铜盆和帕子呈了进来。
  季容将热毛巾拧得半干,祁照玄顺着季容的力道将手臂递过去,热度恰到好处的热毛巾覆在了伤口周围。
  做完这些,季容顺手拿起一旁没看完的话本,没管旁边存在感极强的祁照玄,兀自地看了起来。
  祁照玄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季容,视线贪婪地舔舐着他的全身。
  强势的目光傻子都能感受到,季容佯装不知,就是不往祁照玄那边看一眼。
  难得平静的相处,祁照玄贪得无厌,不愿让这时间溜走。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季容起身将热毛巾拿开,开口将撵人:“你可以走了,回你的宫里去。”
  祁照玄沉沉笑了一声:“这么无情?”
  “祁照玄,我最讨厌有人骗我。”
  季容定定地看着他:“无论这个谎言是大是小。”
  半晌,祁照玄移开了目光,道:“留朕一晚吧,相父。”
  “夜深了,回宫还要很久,朕手臂还疼。”
  见季容没有直接拒绝,他便知道了还有挽留的余地。
  于是他继续道:“好不好,留朕一晚。”
  他声音放低,似是祈求。
  季容移开视线,也没拒绝,上榻后背对着他躺下。
  祁照玄舔了舔虎牙,心满意足地圈住了季容的腰身,蹭了蹭季容的发丝。
  “撒开。”
  祁照玄没听,反而圈的更紧。
  困意涌了上来,鼻尖熟悉的冷冽香扑面而来,季容很快便不知不觉地睡去了。
  ……
  丑时末,天幕的墨色还未曾褪去,夜空中星星点缀其中,清冷的月光依旧。
  祁照玄睁开了眼。
  他没有惊扰到季容,只是念念不舍地挪开手臂,离开了那个他贪念的怀抱,站在榻边,深深地望了一眼季容恬静的睡容,最后悄无声息地起身离去。
  李有德已经在外面候着,他掐着时间回了乾清宫收拾好,便去上了早朝。
  早朝结束后天色已经有些亮了,日晖浮现在天边。
  祁照玄刚一回乾清宫,便听见了细细的猫叫声。
  他循声望去,萝卜轻抬着脚步,似乎是闻见了祁照玄身上有季容的味道,难得第一次主动到了祁照玄身旁。
  祁照玄垂眸看着这只猫,拎着萝卜的后颈,将萝卜带了起来,上下打量。
  全身都是蓬松的橘毛,琥珀色的瞳孔透露着无辜。
  祁照玄嗤笑一声。
  在江南永兴寺的时候,这只猫还没这么圆滚滚,自从被季容带到了身边后,有人伺候吃吃喝喝,珍馐美馔,每天吃了睡睡了吃,不过几天便肉眼可见的膨胀了好几圈。
  “又丑又胖,”他端详着萝卜,如此评价道,“为什么相父这么关注你?”
  胖是真的胖,丑纯属是造谣。
  但祁照玄造谣得脸不红心不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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