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名
悠扬的笛声,温暖的阳光。入目是洁白的、如羽毛般飘荡的纱帘。
“你终于醒了,现在还好吗?”温润的男声在耳畔响起,她迷茫地看向那人。
那人一身霜白鹤衣,两鬓微白,面容却是二十开头的俊朗模样。
“你是…?”她甫一出声,脑袋便疼痛无比。“啊…!”
“我是常云清,你是不是不记得我了?”常云清坐在床边,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正要扶住她。
“不要碰我!”她猛地推开他,捂着空荡荡的脑袋,满脸惊恐与茫然。
“阿因,你怎么了?”常云清担心道。
“什么阿因?”她抬起脸,惊慌失措,坐在床上缩成一角,将自己裹起来。
“你忘记了,你叫李因。”常云清坐在床边,伸手端起一碗褐黄色的中药,拿汤勺搅拌,他苦恼道:“前几日你跑出了村子,差点被怪物拖走,我把你救了回来,但怕是伤得太重,你昏迷了好几天,现在才醒。”
他叹了口气,眼睛里满是无奈,“没想到,你把一切都忘记了。”
李因…李因…
我?
“不!我明明叫夏鲤!我不叫李因!李因!李因是谁…为什么这么耳熟…啊啊,我的脑子为什么这么空!”夏鲤捂着耳朵,整个人就像应激的虎兽,蜷缩着,又张牙舞爪地伸出手,不许常云清靠近一点。
常云清微愣,而后放下中药,继续道:“是我忘记了,阿因,你前世才叫李因。”
夏鲤慢慢收起獠牙,又是茫然,“什么…什么前世?什么是前世?”
“阿因,你还记得什么?”他不回答她,而是先问这个。
“不要叫我阿因!”夏鲤又朝他吼道,而后又把自己蜷缩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扫视着周边的一切——木屋,窗边放着许多盆栽,阳光暖暖地照射进来,令她忍不住眯起眼睛。鼻尖微动,满屋子恶心难闻的味道。
“好,好。阿鲤。”
“…啊!”夏鲤闻言,脑中如同被撕裂一般,疼痛难忍,像是什么东西在强行冲破一个限制。
“啊啊啊!”她在床上如被猎食者啃咬般挣扎起来,疯狂捶打自己的脑袋。
常云清手忙脚乱地凑过来想要按住她的手,口中连声道“别打了别打了”,却被夏鲤在狂乱中一把推倒在地,“你不许叫我阿鲤!不要叫这个名字!头好痛!好痛!”
他从地上爬起来,连声改口:“好,好,夏鲤,夏鲤!”
夏鲤缓缓恢复神智,茫然地看着他。
“你还记得什么吗,夏鲤。”
夏鲤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修长,指腹布有老茧,“我只知道自己叫夏鲤。”
常云清微笑着点点头,“无碍,我会帮你想起来的。”
夏鲤看着常云清,心中忍不住翻涌起反感,不知为何,又把自己缩起来。她警戒地看着他,“这里是哪里,我是谁,你又是谁,你要做什么!”
“现在先喝药,你现在情况不稳定,喝完药我再慢慢与你讲。”
常云清端起药,勺起药来,就要喂夏鲤。
浓烈的臭味,还有越来越靠近的脸,每一个都让她无比排斥。
“不要靠近我!”夏鲤伸手挥开盛满药的碗,啪的一声,碗哐当掉在床上,药汁浸透被褥,夏鲤浑身难受,爬起来,赤着脚就要离开这里。
她跑到门口,所见之处——远峰含翠,碧水横塘。池塘里碧叶连天粉荷含苞待放。清溪绕屋,竹篱围起座座屋舍,院中桃花飘飘簌簌。
穿着布衣的女人正在门口晾晒衣物,男人挑着两桶水,走至女人身边。女人温温柔柔笑着,从袖中拿出手帕为他擦汗。
这里,到底是哪里…?
“这里是桃源村。”常云清道,“这是你从小生长的地方。”
夏鲤蹙眉,扫了几圈,脑中却没有一点点片段。
“不过,你失忆了,忘记了也很正常。我带你到处逛逛吧。”
她点点头,就要走出门,可却被攥着手腕,常云清道:“你还没穿鞋。”
夏鲤蹙眉,扯开他的手,“不要碰我。”
他微笑着后退几步,指着床旁的一双鞋子,主动退到了门外。
夏鲤站在屋内,看着陌生的场景,脑中疯狂搜刮着记忆,可空白一片,只有她的名字。
她叫夏鲤,这是她唯一确定的事情。
她走出门,常云清正站在门口,夏鲤满是戒备,不愿与他靠近,两人保持着一段距离。
夏鲤观察着四周,第一印象便是:村如其名,世外桃源。
走到一户人家前,出来了个要晒草药的嫂嫂,她面容和蔼,亲切道:“阿因可算醒了!”她看向常云清,“云清守了你整整五天,一夜未眠呢!真是一个好哥哥!”
常云清挡手,摇头:“这本就是我该做的。”
夏鲤蹙眉,“哥哥?”
那嫂嫂微愣,“阿因怎么了这是?”
常云清叹气,“她现在失忆了,不记得以前的事情。嫂嫂往后叫她夏鲤吧。”
夏鲤却是固执地问:“哥哥?什么?”她看着常云清,眉头越拧越紧,“你是我哥哥?”
“你忘记了,你从小无父无母,也算是我一手拉扯长大的。”
夏鲤找不到一丝记忆,压下心中疑惑,颔首。
嫂嫂笑道:“对的,云清算是你兄长,你合该叫一声哥哥。”
“我不要。”夏鲤心中烦躁,并未给人好脸色。
她绝对不会叫面前的人哥哥或者兄长。
不知为何,怎怎都开不了口。
两人继续逛桃源村,桃源村不大,约十来户人家,算来算去也不过三十多口人。每个人夏鲤都见过了,都她都很亲切。一口一个阿因,后面才改口叫夏鲤。
他们嘴里的她,在这里生活了二十来年,被常家收养作为养女,常云清就是她的兄长。但常家父母早些年就死了,只剩下他们兄妹二人相依为命。
“他们,是怎么死的?”夏鲤问。
眼前的村民却变了脸色,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而后又笑出来,拉着她的手要留她跟常云清吃饭。
这户人家姓袁,住着一对夫妻,便是夏鲤刚出门所见的夫妻。袁嫂嫂笑眼盈盈地说起她小时候的事情,说她善良,打猎来的兔子不舍得吃,还求着常云清让他留下自个养着。取名叫什么球球,养了一年,兔子得病死了,她哭得泣不成声还在村头给它立了一个坟。
夏鲤问:“那个坟在哪。”
袁嫂嫂笑脸一顿,而后道:“已经过去快十年,估计也不见了。”
夏鲤淡淡点头。又听袁嫂嫂道:“唉,你就是太傻了。以前有个不懂事的娃非要玩水,结果在水里出不来,哭闹不止你二话不说跳了下去,把他救了上来,自个儿却着了风寒。”
常云清道:“她能够如此心善,我倍感欣慰。”
夏鲤只觉得口中饭菜味同嚼蜡,无甚兴趣。
饭后,夏鲤说想去村头看一看。到了村头,只见外面桃花如雨,抬头便是一座大山。
她在村口看了许久,还真看见了一个土包。不知是不是清晨落了雨的缘故,显得有些儿新。
夏鲤蹲下来,没有犹豫伸手就要挖,却被常云清制止,“夏鲤,你这是怎么了?”
“……我想看看它还在不在。”
常云清叹气:“已经过去十来年,兔子的骨架小,怕是只剩下这一捧黄土。还是莫要惊扰了它。”
“嗯。”
夏鲤松开那一手的土,抹了回去。
“你看你,现在手上全是泥土。”常云清拉过她的手,拿自己的袖口来擦。夏鲤看了眼旁边,见有溪水,便扯过手,从他的掌中挣脱出来,不声不吭地蹲到溪边。
溪流清澈见底,隐隐倒映着她扭曲的脸。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自己的脸。
可是不知为何,她觉得好陌生但又觉着熟悉。
眼前的人眉眼如弯刀,薄唇微扬,笑颜如花,明艳而伶俐,一双眼睛却是幽深的黑色。
好奇怪啊…夏鲤伸出手去触碰水中的脸,恍惚见她展眉微笑,眼睛呈现出琥珀色的质地,温柔而眷恋。
夏鲤缩回手,想要仔细看看那细微的变化。可再见的还是这张脸。
水中的自己忽然流出了眼泪,
她伸手摸自己的脸,果然摸到了一手的泪水。
为什么会哭?
为什么?
好奇怪啊。
“我到底是谁…”夏鲤喃喃道,坐在了地上,一双眼睛迷茫地看着远处的山峦与桃花。
这里是哪里?
她是谁?
她抬头看天,碧空如洗白云似练,远处青山蒙雾,飘飘缕缕。遥远不可及,但又有一种神奇的引力似的,在引诱着她。
“夏鲤,我知道你现在很无措茫然,毕竟失去记忆这种事委实不好受,觉着陌生又熟悉,心中疑惑不安,这很正常。”常云清在她身旁道,手放在她的肩上轻轻摩挲。
“没关系的,现在记不起来之后慢慢熟悉,总有一天,什么都会想起来的。”常云清朝她露出一个无害的微笑,疏朗的眉眼施展,看上去不过就是一个温润如玉的邻家哥哥。
夏鲤愣愣地看着他,黑眸湿漉,满是茫然与疑惑,似乎在辨别他话中的真假。
“到时候你想起我们的事,就不会这么抗拒我了。”常云清叹了口气,松开手,转过身去,“你若是心情不畅,那便独自待会,我之后来接你。”
他便要走,夏鲤望了望陌生的四周,连忙拉住他,“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