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柳衍住在泰晤士河南岸一栋改建过的仓库公寓里。工业风的Loft,裸露的砖墙,黑色的钢窗框,头顶上横着粗粝的原木房梁。
  她开门的瞬间,宁洱声闻到一股很淡的松木香,来自她工作室里那些进口的香薰蜡烛,一瓶能卖到三百镑。
  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真丝睡袍,指甲涂着哑光裸色,干净得像一颗剥了壳的杏仁。
  “宁先生。”她看了看他的证件,没有请他进门的意思,“警方的人已经来过四轮了。”
  “我是外包的。”宁洱声把证件收回去,“按规矩,我只对雇我的人负责,警方拿不到的答案,也许我能拿到。”
  柳衍盯着他看了三秒,侧了侧身子。
  公寓很大,客厅挑空到顶,一面墙全是钢框玻璃窗,能看到泰晤士河拐弯处的一小段。
  沙发是黑色的马鞍皮,茶几是一整块不规则的玻璃,底下垫着一截被劈开的橄榄木。一切都很有品位,很贵,很冷。
  茶几上连一本翻开的杂志都没有。
  这间公寓像一个被精心布置过的展位,没有生活的痕迹,也没有人的温度。
  “我没什么能补充的了。”柳衍在沙发上坐下,翘起一条腿,姿态优雅而戒备,“我那天在工作室,助理,三个客户,送货的司机都能证明。下午一点到六点我都在。”
  宁洱声没坐。
  “我有几个问题想咨询你,你知道的,我们总能判断你有没有说谎的。”
  他走到那面玻璃窗前,背对着她,看着河面上慢慢拖过的一艘垃圾驳船。
  “你的不在场证明很完美。”他说,“但你妹妹柳依自从婚后从来没有回到伦敦。你为什么要对警方说你怀疑她?”
  身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柳衍发出一声很轻的笑,那笑声像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细纹,转瞬即逝。
  “你见过她吗?柳依。”
  “还没有。”
  “那你见过就知道了。”柳衍说,“她是那种——让你忍不住想怀疑的人。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是因为她什么都没做。她这辈子什么都没做过,小时候是我去跟欺负她的人打架,是我站在母亲面前替她挨骂,是我在她哭的时候把她拉到身后。她只会站在我后面,低着头,像一只被雨淋湿的麻雀。”
  她停了一下,咖啡杯搁在茶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不过我提到她,只是觉得说不定是柳依突然爆发了,要是说世界上最恨她的人,我觉得可能就是柳依了。”
  “毕竟……仇杀嘛。”
  宁洱声没有回头。
  “你不觉得怀疑一个供你吸血无怨无悔的妹妹,很没有道理吗?或者说,愧疚。”
  ……
  “你觉得她偏心我,我不否认我确实吸了柳依的血。”
  “但其实这不是偏心。”
  宁洱声转过身。
  柳衍看着窗外,目光越过泰晤士河,落在很远的地方。
  “大家都以为她偏心我。柳依也这么以为。母亲从小就把我推到前面,对外人面前只夸我,对我比对柳依亲密,柳依的家长会她从来不去,我的每一张奖状她都裱起来挂在客厅。”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
  “可你知道被推到前面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是她的展览品。她给你买最好的颜料,不是因为你喜欢画画,是因为你的画能替她脸上贴金。她带你去所有的晚宴,不是因为她爱你,是因为你可以在那些富人面前替她背书。我是她插在花瓶里的一枝花,必须保持鲜艳,必须朝向观众,必须争气。柳依呢——柳依是她的出气筒。她不打扮柳依,不是因为她不爱她,是因为柳依的功能不是被展示,而是被消耗。”
  “她最爱她自己,我只是她为自己谋划的借口罢了,她逼着我去创业,就像她逼着柳依生下那个孩子一样。”
  宁洱声没有说话。
  “你知道那种关系像什么吗?”柳衍的声音很轻,“像两个人站在一块冰面上。一个人想要走,另一个人就把冰凿裂,然后两个人一起掉下去。绳子的两头绑着的,是我母亲和柳依。而我,我是站在岸边跟她们一起往下沉的人。”
  “我也会沉底的,因为我和她连着一条线,永远不能断开的线。”
  “你恨你母亲。”
  柳衍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身影被逆光拉成一道细长的剪影。
  “我不是恨她。”她最后说,“我是怕她。怕到从十六岁起就告诉自己,我这辈子绝对不能变成她,怕到我每花一分她的钱都觉得那上面沾着血。”
  “但是我做不到。现在我的每一分钱都沾着柳依的血了。”
  宁洱声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
  “你妹妹结婚,你母亲拿了什么?”
  柳衍的肩膀僵了一下。她转过身,看着宁洱声,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不是意外他知道这件事,是意外他会直接问出来。
  “你很厉害。”她说。
  “她把柳依半卖给了那个……美国人,Elliot。她拿到了一大笔钱,大概还有一栋房子,她给了我的小孩一点,“剩下的都是养老钱了”,她自己说的。”
  宁洱声从柳衍的公寓出来,泰晤士河上的风灌进领口。
  他把衣领竖起来,点了根烟,脑子里盘算的不是案情,是账。
  柳月珍把柳依半卖给了Elliot Hargreaves,拿了钱和房子,攥着一笔养老钱,死之前账户上却只剩几千英镑。
  钱去哪了?柳衍不知道,警方不知道。
  但有人知道。
  这种事宁洱声见得太多了——有钱人的家庭秘辛就像旧宅子里的保险柜,表面上擦得干干净净,打开之后全是没报过税的现金、没登记过的珠宝、没写进遗嘱里的交易。
  如果他能查出点Hargreaves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那他就有利可图了。
  查凶手是顺便的事,他只是个外包而已。
  宁洱声是在葬礼上第一次见到柳依的。
  那天下了小雨,伦敦那种不紧不慢的细雨,像谁在半空中用筛子一层一层筛下来的灰。
  他站在教堂后排,手插在风衣口袋里,以一个外包侦探的身份出席。
  不来不行,雇主是警方,死者家属都在,他得露个脸。
  但他站的位置很讲究——后排,靠门,方便观察所有人,也方便随时走。
  柳衍坐在第一排靠走道的位置。
  黑色套装,墨镜,下巴微扬,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
  柳衍旁边隔了一个空位,坐着一个女人。黑色羊毛大衣,没有戴墨镜,头发用银簪子绾在脑后。
  两边是她的丈夫和女儿。
  她脸很白,是那种长时间不见太阳、在室内待久了的白。
  她没有哭。
  柳衍也没有哭。
  但柳衍的没有哭是绷着的,是刀收在鞘里。这个女人的没有哭是干的,是井底没有水,只剩下枯叶。
  柳依,死者的小女儿。
  婚后移民纽约。
  案发时人在纽约,不在场证明完美。这次回来是奔丧。
  眼前这个女人坐在教堂第一排,姿态像一只被雨淋湿了太久,已经忘了自己可以飞的鸟。
  神父念祷词的时候她微微低着头。
  仪式结束。
  人群陆续往外走。柳衍被几个朋友围着,压低声音说着什么。
  柳依独自站在教堂侧门外面,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几缕,她抬手别到耳后,动作很慢,像在水里。
  手里捏着一朵白菊花,花瓣已经开始发黄卷边。
  但她没有独处很久,她的丈夫很快就出来找她了。
  她的女儿倒是不在。
  宁洱声从她身后走过。
  没有停。
  鞋底踩在湿石板上的声音被风盖住了。走到街角,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里和她的丈夫交谈。
  他拐进地铁站。
  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件事。柳月珍有一笔养老钱,数目不小,死之前账户上却只剩几千英镑。
  钱去哪了?
  警方没查出来,柳衍不知道。
  但这个刚从纽约飞回来奔丧的小女儿,也许知道。
  葬礼之后,柳依没有走。
  艾登在电话里提过一嘴,说死者的小女儿要在伦敦守孝,暂时不回纽约。
  宁洱声把这条信息收进脑子里,和那笔失踪的养老钱放在同一个格子里。
  守孝。
  一个被母亲盘剥了三十年的女儿,在母亲死后留下来守孝。
  是真的孝,还是有什么东西需要在伦敦处理——比如一笔没人知道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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