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最后一次打开后,他猛地拉开窗户,点燃了嘴里快要嚼烂的烟,长吸一口,将白雾吐到窗外:“前两天,隋靳东给我托梦了。”
  隋妄挂着水珠的睫毛微微抬起。
  “他和我说了句特别奇怪的话,我当时还以为他抽风了。”
  隋妄:“说他有多恨我吗……”
  “他说等你腿好了,让我带你去看美人鱼表演。”
  心脏停跳了一拍。
  隋妄仿佛一尊裂开的雕塑般僵在那里。
  雨根本就没有停。
  倾盆大雨全都卷进了他的眼眸。
  那根烟梁城只抽了一口就碾灭了,他走到隋妄身边,揉揉他的脑袋。
  “没有人是死而无憾的。”
  “但隋靳东的遗憾应该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和周晴没有一天不爱你。”
  隋妄抬起脸,眼神既紧张又逃避。
  明明那么期待听到一点点爱的讯息,却又小心翼翼地怕再被伤害。
  梁城摩挲着他的头发:“你是他们最甜蜜的时候生下的孩子,怎么可能会不爱啊。”
  “隋靳东那样的人,心比石头还硬,他开矿那几年谁敢找事他能直接把人埋矿洞里,我第一次看到他流泪,就是你小时候积食,发高烧,医生让他把手指伸进你嘴里帮你催吐。”
  “他做不到,求我帮忙。”
  “我给你弄完就看到他在哭,他说我那么小的孩子啊,怎么刚生下来就要受苦。”
  隋妄好像在听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第一反应不是感动而是茫然。
  “那为什么……为什么后来……”
  “为什么后来没那么爱了?”梁城苦涩地眨眨眼,“没法爱啊。”
  “他们不敢太爱你,也不敢让你太爱她们。”
  隋妄不解地看他,又看严衡。
  严衡对上他的目光。
  缓了缓,开口道:“生下你后的第三年,周姨确诊了非常严重的心脏病,活不久了。”
  隋妄的心被狠狠锤了一记。
  抓着梁城的手用力到掐进肉里。
  他拼命在过往的记忆里寻找,没找到一点妈妈生病的蛛丝马迹。
  “为什么会……为什么不告诉我?”
  梁城耸肩,又叼出一根烟来在嘴里嚼。
  “矿上劳累,还天天爆破,再加上担惊受怕,她身体本来就不好。”
  “你和陈在在经历的事,在你爸事业起步那几年,不说每天吧,也差不多每周都会上演,你妈无时无刻不在担心他会被人弄死,长此以往,心脏就受不住了。”
  “他们不想你难过。”
  “不想你因为妈妈的病,因为妈妈的死而担惊受怕一辈子。”
  “或许只要你没那么爱她们,那等到那一天来临时,你就不会太疼。”
  梁城对这两口子的做法不予评价。
  只是想到周晴生病他就难受。
  “你从没怀疑过吗?”
  “你家才五层楼,安什么电梯啊?”
  “那是因为你妈妈稍微累到一点都会喘。”
  “她不能坐飞机,不能出国,温度气候的变化、昼夜颠倒的时差、一场小感冒、一次争吵、一点惊吓,都有可能会要了她的命。”
  “隋靳东当时学了所有的急救手段,制氧机、aed你家都有,他从不在雨天雪天酷暑天让你妈妈出门,他连和你妈说话都不会超过40分贝。”
  随时会到来的死亡,就像悬挂在后颈的钢刀,时时刻刻折磨着这个意气风发了一辈子的男人。
  到周晴生病的最后几年,他已经很难睡着。
  他整晚整晚地看着妻子的睡脸,生怕那一眼就是最后一眼。
  他不明白为什么老天爷给了他这么好的爱人,却只给他短短二十年相爱的时间。
  “照顾心脏病人,真的太煎熬了。”
  “提心吊胆是常态,一分一秒都不能松懈下来,你可能只是下楼倒个水,回来人就躺地上了。”
  “其实周晴早该走了,硬是被你爸留了那么多年。”
  “他们还以为好歹能撑到你十八岁成年再告别的,但是千算万算,还是算不过命。”
  或许那天答应孩子去看美人鱼表演,不是一时兴起或者思虑不周,而是被病痛缠身多年的妈妈,已经预感到自己在走向终点,不想徒留遗憾。
  “他、们?”
  隋妄有些麻木地念出这两个字。
  他对这方面太过敏锐。
  或许是自己想死过无数次,所以总能第一时间嗅出别人的死志。
  严衡和梁城都扭过了头。
  欲言又止,欲说还休。
  最后隋妄自己开口:“我爸早就准备好和我妈一起走了,是吗?”
  不是车爆炸的那一刻才决定的。
  他早就决定好要抛下我了。
  梁城无言以对。
  “……是。”
  他不会为隋靳东辩解什么,隋靳东也确实不是一个负责任的父亲。
  如果让梁城去评价,那他连一个好人都算不上。
  “他的心太硬了,也太窄了,里头被你妈妈塞满了,只有一小块地方是留给你的。”
  梁城想起周晴曾无数次劝隋靳东,甚至求他,不要跟她走,留下陪儿子长大。
  但是隋靳东做下的决定,谁来都不会改。
  “所以他让你认我当干爹,认严衡当干哥哥,给你留下十辈子都花不完的钱,还有全枫岛最专业的律师、保镖、职业经理人团队,他把你这一辈子都打算好了。”
  “甚至我觉得,如果你妈妈是病逝,他或许真会再熬两年,熬到你十八岁,但是……但是……”
  梁城脑海中浮现出周晴最后一幕的样子,已经没有了完整的身体。
  “小妄,你当时看到的一切,他都看到了,你让他怎么承受啊……”
  “他爱到那份上了,他看不了那些……”
  这是隋妄车祸之后,度过最漫长的一个夜晚。
  他在窗前枯坐到半夜。
  玻璃上炸开的每一朵烟花,都能映出他满是泪水的脸。
  后半夜是护士发现,强行把他带到床上,把石膏腿吊了起来。
  他浑浑噩噩地睡了过去,又梦到了那场雪。
  只不过这次不是噩梦。
  梦中的大火变成了烟花,他们一家三口慢悠悠地行驶在铺满晚霞的公路上,爸爸妈妈都在,他们顺利抵达美人鱼表演的场地。
  妈妈先下去拍照了,他和爸爸还留在车上。
  隋妄呆呆地坐在后座,看向前方爸爸的侧影。
  很突然地一声。
  “对不起啊。”
  爸爸透过车窗深深地注视着窗外的妈妈,扭头看向他时,眼中温柔、遗憾、不舍之外,或许还有一丝一闪而过的悔恨。
  “我没想那么快就离开你,我只是……不想她被火烧,我想抱抱她……”
  “汪汪看这儿!”妈妈在一团光里朝他们挥手,举起相机。
  隋妄缓缓比出个剪刀手。
  咔嚓——梦境破碎。
  “漂亮姐姐~求求你啦~”
  还没睁眼就听到猪叫。
  陈在在搓着两只小手给查房的护士拜拜。
  “姐姐,我还小呢,我自己睡觉会害怕,我想要家长陪,就让我留在这吧。”
  护士指着隋妄,“这也是病人,昨天陪着你的高个子和小个子呢?”
  “严衡哥哥和小满哥哥吗?”陈在在不假思索道,“他们不是我的家长呀,哥哥才是。”
  病床边传来一声慵懒的笑。
  陈在在回过头,就看到哥哥醒了!
  “你先回吧,我和你们李主任说。”隋妄对护士道。
  “那行。”护士走了。
  门关上,病房里只剩他们俩。
  隋妄看向陈在在,陈在在也看向他。
  “鬼灵精,上来。”
  “嘿嘿。”
  陈在在欢天喜地爬上床,一头把自己发射进哥哥怀里,扬起脑门凑到人家嘴边:“哥哥亲。”
  哥哥好听话。
  让亲就亲,亲完脑门还亲了下胖脸。
  陈在在幸福得冒泡泡,被哥哥那只大手拍着屁股蛋。
  “哥哥怎么了?”
  “怎么?”
  “眼睛肿了。”陈在在摸摸他肿成核桃的眼睛,“哥哥偷偷哭啊?”
  隋妄不说话。
  “哥哥很难过吗?”
  “没有。”
  “那哥哥怎么啦?”
  隋妄也不知道。
  他不难过,不伤心,不释然,也不怨恨。
  他只是觉得荒唐。
  为了一场不知道什么时候到来的告别,要他用八年去等待。
  “知道吗?”
  他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如果我有孩子,如果我也活不久,那我会陪伴他到我生命的最后一刻,让他在失去我的五年后,十年后,漫长的一生走到尽头后,再回想起我来,都是我对他的爱,而不是我的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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