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那我们走了。”
  隋妄要关门,外面有人喊:“你们干什么呢!哪个院的?谁让你们在这打架的!”
  中年男人腆着肚子走过来,大雷像见到亲人似的抱住他:“李老师!陈在在找人打我!”
  这个李老师是大雷的二舅。
  “陈在在!又是你!”李老师拿手点着他,满嘴飞唾沫,“我都记住你了,开学半个月打架三回!你家是枫岛本地的吧?把你家长叫来!我们是管不了了!”
  陈在在无所谓地转过头:“哥,他要见你。”
  “你哥听到了。”
  昏暗的车门阴影后,隋妄缓缓探出脸来,薄唇冷冷地抿着,漠然审视的眼神:“我就是他家长,你有什么指教?”
  老师被看得浑身发毛。
  “陈在在,这是你……”
  “我哥。”
  “你哥不行,叫你爸妈来。”
  隋妄:“他没爸妈,只有我,你有事直接跟我说。”
  老师脸上的肌肉抽动几下,但并不为戳到人家的痛处而抱歉,反而色厉内荏地连声指责:“你们家小孩儿,品德低下!顽劣不堪!半个月打架三回!我们是教育不了了!你带回去吧!”
  隋妄当即皱眉。
  “陈在在,你半个月挨了三回打?”
  老师:“什……不是……”
  “没!都是我打别人。”
  隋妄放下心。
  又问:“你找的事?”
  “怎么可能!敌方挑衅,我应战,就这样。”
  他怎么说也跟着严衡学了几年武术,虽然屁也没学出来,但打架斗殴还够用。
  老师显然不相信:“一个巴掌拍不响,你不找事能回回打架都有你?回家好好反省反省!”
  “哎!”陈在在不乐意了。
  隋妄更不乐意:“贵校怎么不反省下自己都招了什么坏学生进来,一个两个的追着我孩子打。”
  “你这是什么歪理?!”老师都懵了。
  隋妄懒得跟他废话,满身燥郁快要压不住。
  “他手机里有24小时监听,到底是因为什么打起来,谁先动的手,一听就知道。如果是他惹事,我自会管教他,但如果他受了委屈,还被你这样羞辱,这事就没完了。”
  说完,他给严衡扔下两个字,“走了。”
  车门一关,卡宴扬长而去。
  陈少爷学生时代的丰功伟绩,平均每学期会被叫两三次家长,隋妄已经驾轻就熟。
  向后仰靠进座椅里,他转着酸痛的脖子,“告诉你。”
  “啥?”陈在在竖起耳朵。
  “男孩子打架没什么。”他知道弟弟从不会主动挑事,“你把别人揍了,我去解决,但你要是敢挨别人揍,我就解决你。”
  “咋解决?枪毙我啊?”
  隋妄把脸转向他,冷冷吐出一个字:“嘭。”
  “啊我死了!”陈在在配合地向后栽倒。
  阳光照着他笑眯眯的脸蛋,笑眯眯的眼睛,鼻尖上的小汗珠仿佛钻石在闪。他调皮地撩开一边眼皮,看到哥哥挑起嘴角轻轻地笑。
  两人同时开口:
  “大赖叽包。”
  “大赖叽包~”
  “哼,就知道你要这样说我!”
  车开出校门,开出主干道,终于到了寥无人烟的公路。
  陈在在趴在窗口前左看右看地侦查完敌情,一屁股蹭到哥哥旁边。
  没人了,咬吧!
  隋妄闭眼假寐。
  怎么还不咬?
  快来啊我都准备好了!
  余光瞄到一团阴影向自己靠近,来了来了来了!陈在在赶紧挺胸抬头鼓起脸——
  隋妄给他捏走了头顶的小叶片。
  “噗——”陈在在吐血三升。
  他气得双手抱臂,扭过脸去,忽然打了个喷嚏。
  隋妄:“一百岁。”
  “哼哼。”只气了一秒,他乖兮兮地凑过去,给哥哥按按眼睛,又摸摸喉结,“出差累吗?”
  “不累。”
  隋妄盖住他的手,向下,带着他给自己解开两颗衬衫扣子。
  “哦,那有没有艳遇?”
  “该你问吗?大人事小孩儿少管。”
  陈在在又生气了。
  再次双手抱臂别过脸。
  猪界变脸泰斗是也。
  “你呢?”隋妄反问他,“谈恋爱了吗?”
  陈在在立刻转过来学他的腔调:“该你问吗?小孩儿事大人少管!”然后迅速转过去双手抱臂。
  隋妄:“对,就这样练出肱二头肌。”
  “你好烦!你不要讲话了!”
  陈在在蹭到车门边,离哥哥十万八千米,兀自生闷气。
  生着生着又有点没意思,看到哥哥放在座椅上的手,袖口的位置戴了只新袖扣。
  粉色钻石小猪,头顶有棵小草。
  “哎,这个好看!”
  陈师傅给自己铺好台阶,顺坡就下,抓过哥哥的大手研究那枚袖扣。
  隋妄个子比他高,哪哪都比他大。
  两人的手比在一起,哥哥的手指比他长出一个指节。
  “这是什么牌子的?”
  “有小狗的吗?”
  “是一对不?咱俩换着戴。”
  一连说了三句话,哥哥连个屁都没放。
  “你嘴巴落国外啦?”
  隋妄:“你不是不让我讲话。”
  “哎呀讲么讲么!哥讲话最好听了!”
  “不噜噜着个猪脸了?”
  “不噜噜不噜噜,我可开心了!”
  你一走半个月,我可开心了!你回来了也不和我亲近,我更是开心!我都主动把脸凑过去了,你该干的事也不干,我喜上眉梢喜笑颜开喜极而泣了!
  可他一瞥到哥哥垂在腿上的右手,又什么脾气都没了,满腔郁结只剩心疼。
  “手给我!”他发号施令。
  隋妄乖乖把右手递过去。
  陈在在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药包。
  老中医给他哥配的,他一直随身携带,长得像一圈腕带,透气的网纱材质,双层的,中间装着草药,接触皮肤后会自己发热。
  他把药包解开,缠上哥哥的小臂,用手捂着它让它尽快发热。
  那条从腕骨贯穿到肘窝的伤疤,积年累月,变了颜色,但永远也无法祛除。
  “这几天,疼了吗?”
  隋妄指尖轻颤,半晌,低头靠着弟弟的肩,“疼死了……”
  苦难是灵魂的刻刀。
  它削掉人的血肉,打断人的骨头,把一个人从内而外地碾碎,就不可能不留下什么。
  即便勉强愈合,那些狰狞又赤裸的痕迹也会纠缠人一生。
  陈在在抱住哥哥,侧头贴贴他的脸。
  “疼就早点回来啊。”
  互相依偎的两个人身上跳动着灿烂的金色,窗外花的影子在他们的衣摆间游动。
  陈在在贪恋地嗅闻着哥哥。
  隋妄身上总有一股苦味。
  他不抽烟,一丁点烟味都不能闻。
  无论什么场合,谁敢在他面前点烟,他会当场翻脸。
  但他酒喝得很凶,而且只喝一种。
  高浓度的苦艾酒,从他十六岁就在喝了。
  陈在在小时候不懂,还以为大人喝酒只是因为好喝,或者一醉解千愁。
  后来他被哥哥带着出席各种宴会,到法国酒庄品尝风味最好的葡萄酒,慢慢地也能品出酒的好坏了,兴致勃勃地端起哥哥的酒杯闷一大口,苦得反胃三天。
  世界上怎么会有那么恶心的东西!
  好像把一杯毒蜘蛛榨成了汁,喝的时候还能感觉到蜘蛛触角的残留。
  与其说是酒,倒不如说是中药。
  哥哥每天都在喝这个吗?
  陈在在不理解但很心疼。
  长大后才知道,那还真就是哥哥的药。
  苦艾酒可以镇痛、助眠、缓解焦虑。
  隋妄右手臂上那条车祸留下的旧伤,在父母离世后的第十三年,还在折磨他。
  从肉里炸开的神经性疼痛,隔三岔五就会发作。查不出原因,也无法根治。
  镇痛剂不能用后,苦艾酒就成了唯一能帮他缓解痛楚的东西。
  但这酒不能常喝,过量饮用会中毒。
  陈在在知道后自作主张把家里所有的苦艾酒都藏了起来,有一次隋妄疼痛发作,找不到酒,疼得把手往墙上砸。
  陈在在抱住他,勒住他,把他禁锢在床上。
  手臂圈住哥哥的脖子,双腿压住哥哥的双腿,那么单薄的胸膛抵住哥哥坚实的胸肌,他不停地蹭着哥哥的脸,跟哥哥讲话,告诉他我在,在在在。
  “我会陪着哥哥,永远陪着哥哥,我们不喝那个酒了,哥实在疼得受不了就打我吧。”
  其实他那一点力气,隋妄随随便便就能掀翻,只是不舍得动手。
  疼到极点时,他也只是掰过陈在在的脸狠狠咬了一口。
  那口咬的很重,简直就像要吃他的肉,咬完还用齿尖叼着他左侧面中的一块软肉碾磨,那里长着几颗小红痣,原本是淡粉色的,硬是被他裹吸成玫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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