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去阳县要途径莘县县城,因为寨子村在莘县县城的北边,而阳县在南边。
  走水路坐船会更快,可是比起和好些人挤在船舱里,还是自己赶车更自在。
  且带着驴车过去,在城里行走办事也方便,不如说这才是更重要的原因。
  “一会儿上了官道速度就快了,你要是困了就补一觉。”
  曾如意摇摇头。
  “我陪你,说说话,不然,多没意思。”
  常霄浅笑了笑,片刻后道:“那你乐不乐意跟我说说老家的事儿?”
  以前他们很少谈起阳县,谈起小哥儿的童年,因为只要提起,总是绕不开逝去双亲和兄长曾如安。
  但现在他们正走在前去讨回公道的路上,过去不敢触及的种种,好似也没有那么令人悲伤了。
  “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曾如意默默调整了一下姿势,他侧坐在车板上,向左边轻轻一倚,就能贴上常霄的后背。
  常霄沉吟片刻道:“要么,说说你家的铺子?”
  这次他们去往阳县县城寻访故人,有两个地方是绝对绕不开的,一个就是曾家香烛铺的旧址,一个是曾家一家人的旧居,据曾如意说,两个地方相隔不远,可以说都在同一条街上。
  于是顺着这个话头,曾如意还真的慢慢说起了从前自家的小铺子。
  从铺子的格局摆设,到所售卖的各样东西,所谓香烛铺,自然是以香烛贡品为主,光是香这一宗,就分了不同规格的线香、盘香,还有一种个头不大,可以立在香炉里的塔香。
  蜡烛分蜂蜡和牛油蜡烛,前者大多是论盏计数的,常用来供在佛龛前,后者就是最常见的成根的蜡烛,有红白二色。
  曾家的香烛铺不卖纸扎,但可以买到普通的纸钱和纸元宝。
  曾如安很会叠这个,后来曾如意还是跟兄长学的,因为双亲走的太早,还没来得及教会他。
  由此衍生出的,另有香炉、烛台、佛前供具……
  加之不少人会因为事出紧急,需要临时在同一个地方买齐写祭文的东西,为此香烛铺也卖文房和朱砂。
  在曾如意的记忆里,香烛铺子总是小小的,称不上多亮堂,东西堆满了架子和靠墙的地面,无论何时都飘着一股独属于檀香的味道。
  “我是哑巴,还是香烛铺,的哥儿。”
  曾如意道:“小时候,除了大哥,没人陪我。”
  因此在他的记忆里,并没有什么童年的玩伴,他静静地长大,每天早上牵着兄长的手去铺子里,晚上也是吃完在街头买的简单吃食再一起回家。
  后来等他长到能踩着板凳够到锅台的年纪,就可以提前回家做两人份的晚食。
  随着年岁的增长,曾如意日渐懂事,明白了爹爹和小爹去了哪里,明白了自己为何不能开口讲话,明白了兄长独自一人苦苦支撑铺子生意的缘由。
  酸楚的苦涩在喉咙里滚来滚去,但最终没有酿成更加咸苦的泪水。
  他不再是没长大的孩子,更不是孤身一人。
  “老家的熏鸡,好吃。”
  话题一转,突然跳到了吃食上。
  “还有吊炉烧饼、肉夹子、煎丸子……”
  提起吃食,小哥儿如数家珍,说着说着,口水都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常霄没说什么,只是莞尔。
  “那到时候,等你带我去吃。”
  路程漫漫,一旦有人陪伴,果然就没那么难熬了。
  期间曾如意换下常霄,赶了一段路,常霄挪到车板上打了个盹。
  两人卯时前出发,酉时过半便看见了阳县城门。
  车上没有货,守城的官兵瞧了一眼就抬手放行了。
  进城后为了避免冲撞,也有实在坐得腰腿发僵的缘故,两人不约而同下了车,牵着驴子往前走。
  “好像,也没变太多。”
  七年的光景,还不足以让一个不大不小的县城改头换面。
  不过要说城中哪家客舍口碑好,曾如意还真不怎么清楚,本地人实在很少有住客舍的机会。
  两人便依着笨办法,一连看了三家,挨个问过价钱,看了客房里的模样,结果是舍了第三家,回到了第二家,交了四百五十个,先定了三天的乙字号房。
  乙字号房属于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屋子里该有的都有,也不用多花钱就有热水使,在他们看来已经很值得。
  而天字号房内里装潢更华丽些,还送一顿早食,他们本也用不上,都来曾如意的老家了,办事之余,怎能不去探一探小哥儿幼年吃过的老字号。
  “二位客官,热水一会儿就送来,还有什么需要的,出门吆喝一声就成。”
  “麻烦你了。”
  常霄随着店小二到了屋门口,抓了十来个铜板给他当赏钱。
  说实话,别看只有这么些,实际除了住在天字号房的贵人,再往下的住客少有给赏的。
  做这行当的铺子伙计,一个月起码有两成的收入都是从赏钱里来。
  尤其是手上大方的住客,大多性子也好相与,不会刁难人。
  店小二对待常霄的态度顿时更加殷勤,压低声音主动道:“今晚上要是不满房,小的就把二位隔壁这间空出来,夜里清净,睡得好。”
  花点小钱买方便是最容易的事,要是这间客舍没什么大毛病,他们八成会住不止三日,打点一下伙计,好处这不就来了。
  赶路一天,在车上的时候没什么,一旦停下来休息就觉得浑身骨头都要散了。
  晚间两人简单在客舍里吃了顿饭,自此歇下不提。
  翌日,睡足起床,教人精神一振。
  这就是选个好客舍的意义所在了,赶上那乱糟糟的地方,就算是花了钱也歇息不好。
  离开店里前先去后院牲口棚看了一眼驴子,见它吃好喝好,棚子里也算干净,这才摸摸它脑袋,放心离开。
  早食出门吃豆腐脑配烧饼,两县离得不远,吃食上差别不算大。
  坐在小摊上吃早食时,常霄细心分辨阳县的方言,又想到曾如意现在说话没有口音,大抵是因为自己说的是官话。
  加上他双亲也不算是阳县本地人,想来从幼时起就从来没说过本地方言。
  摊主的手艺不错,豆腐脑调的滋味刚好,不咸不淡,烧饼外壳有点脆,应该是先烙再烤的。
  曾如意在家里时也做过类似的烙饼,但因为用的是家常铁锅,不是摊子上专门为烤饼做的炉子,味道上就差着一些。
  “二位是外乡来的吧?瞧着刚刚从那头的客舍出来,咱家的吃食可还吃得惯?”
  吃完结账,摊主笑着搭话,常霄有些意外道:“您这摊子上忙得很,我们从哪家铺子里出来,这都能瞧见?”
  “嗐,换了一般人,咱也注意不到,实在是二位模样好呐。”
  摊主乐呵呵道。
  不想卖豆腐脑的老丈怪会说话,所以说此处生意兴隆,大抵也不单只是因为东西好吃。
  留下银钱,常霄便跟着曾如意去了城中杨树街,那是曾家开铺、居住,也是曾如意出生、长大的地方。
  第131章 老树
  “以前这里,有棵大杨树。”
  站在杨树街的街口,曾如意怔愣着望向眼前大树桩,有些茫然道:“树呢?”
  这棵树从他有记忆开始就在这里,听街上的老人讲,少说也有五十年了,杨树街也正是因此得名。
  小时候的曾如意觉得老杨树会活到天荒地老,树冠撑开到能遮住半条街那么大……
  现在他离开七年,怎么连树也不见了。
  “怪不得。”
  小哥儿喃喃道:“刚刚过来,觉得好安静。”
  以前街口大树下,不仅有摆摊的,还有纳凉的,不仅是树下,就连树杈上都坐着小孩子,隔着好远就能听见说笑。
  大约是他们两个站在树桩前发呆的模样太过显眼,片刻后,树桩旁边油酱铺的掌柜娘子,从门内探出半边身子,张望两眼好奇道:“那边两个后生,你俩看什么呢?”
  曾如意仍在出神,常霄听到后答道:“问娘子的好,我们在奇怪原先此处的老杨树怎么没了?”
  “老杨树?”
  这娘子一下子来了兴趣,左右铺子里没人,她干脆跨出门槛,倚在门框上道:“你们是以前在这街上住过?那老树两年前就给砍了,害病死了,树干都让虫子咬空了,坊正找了好些人来看,都说救不活,若是强行留着,说不准还把街上别的树给害了,实在没法子就给砍了。”
  掌柜娘子叹口气道:“想想也是可惜,不过人家说了,杨树这种树,本来就是长不成古木的,活个几十年也够本咯。”
  她说完,见面前两人一时都不说话,一个低着头看不清长相,只得上下打量露了脸的常霄。
  “咱这条街上,最有名的就是这棵老树了,其余的铺子也好人也罢,好些年不变一次的,我这油酱铺从年轻时候开始做,到如今也快二十年了,附近街坊都常来,看你倒觉得面生。”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