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嬴曦进寝宫前,站在两盏花灯底下止步。
  他仰头,眼底映入灯盏两团光,目光落在将军肖像兵器的锋芒,再挪到肖像英毅的面孔。
  却不知是忌惮那把枪,还是欣赏那个人?灯上的人是否与英国公太像了,更触怒龙颜?
  皇帝没多说什么,迈过门槛进屋。
  然而细节使玉镜心肝一抖。
  玉镜跟进屋佯装不经意问:“陛下就寝前,可还有何吩咐?”他考虑,门口彩灯摘不摘?
  夜已深,嬴曦嗓音透着股慵懒:“明早叫光禄寺主官觐见朕,朕要安排场赏花宴。”
  这与刚才两盏灯有联系?
  ***
  两盏灯与赏花宴之间的牵连,使玉镜困惑了整晚,猜龙心再次失败。
  次日,光禄勋觐见皇帝。
  那光禄勋年过四旬,心宽体胖,说话悠长缓慢,像条鱼吐泡泡。
  听罢皇帝举办赏花宴的旨意,光禄勋先是一惊,继而眉毛幅度不大地颤动:别是考验自己的吧?
  有谁不知道,新皇帝过得俭省?
  且不说教坊司众伶官勉强才保住职位,没被一锅端。
  单说那尚书台的苏丞相,虎视眈眈,反腐倡廉,他瞅谁长得都像贪官,都想查查账。
  如今局势是节约财力应对朝廷内患。
  可皇帝召见他,却要大办宴席。
  光禄勋左右为难缓慢道:“陛下圣意,臣不敢违拗。按陛下要求,赏花宴到场来宾人数越多越好。只是朝廷资金紧张。”
  “臣既怕不能完成陛下的委托,又怕违反形势,左右为难,实在狼狈,请陛下明示。”
  “你放手去办,尽量办好。”
  光禄勋心说不给钱怎么办好?
  他低头暗觑皇帝批给赏花宴的数字,离盛宴还有很大差距。
  嬴曦摆摆手:“奏乐不动这笔钱,场地也无需你负责,妥善安排饭食即可。”
  光禄勋的心至少放下一半。
  要是只做饭,那这钱满够,还能拿出看家本领。
  但是既没音乐助兴,也不布置场地,那这赏花宴办得是否有些潦草,会贻笑大方?
  光禄勋却哪敢多问:“微臣领命。”
  ***
  春日赐福活动当天,上林苑。
  如今是上林苑花事最烂漫的时候。
  远看上林苑,宫殿建筑与植物混合成一道彩带。
  主道南北贯通。有人工河,河中心有小岛,岛上有亭台楼阁。奇花异树不计其数,园中还有各种动物。
  鹿鸣悠悠,仙鹤起舞。
  场地已被进行了简单的布置。
  赏花场所设在户外,上林苑宜春宫,殿门口搭起台子。
  皇帝的主位有桌子,每张桌上有花瓶。
  下首的所有座位,都进行了相似的布置。
  音乐萦绕在整片建筑群的上空。
  雅乐绵绵,旋律呈现均匀平和的状态。如果有人试着寻找,竟然根本找不到音乐的源头,会猜测这音乐是从不远处教坊司飘过来的。
  也许教坊司自从被皇帝放过,从此感恩戴德,音乐乐曲衔接得毫无间隙。
  不少早到的风雅文臣,三三两两走进宜春宫,他们一边相互寒暄,一边探讨曲子的来由。
  “这是新谱曲吧?”有臣子道,“文泽兄,你也曾经在光禄寺就职,大宴雅乐,可听过这首难忘今宵?”
  “并不曾有。此曲旋律颇沉稳,有盛世之相。”
  “确实如此,愚弟心中也作此见解。”
  “‘神州万里同怀抱,青山在,人未老。’却不知出自何人手笔?”
  “歌是新歌,填得好词。若有幸得见谱曲作词者,也算不枉此生。风华贤弟,待到宴席散尽,与我一同去教坊司探寻此曲来处何如?”
  “寻幽访曲乃是雅趣,自当同行。”
  “文泽前辈,风华大人,带上晚生,我也愿往!”
  “……”
  几组朝臣的议论声飘进嬴曦耳朵,嬴曦主位品茶,额头青筋微跳。
  皇帝今天来得很早。
  他早早坐在场地正首,为得是不浪费系统活动效果,提升这些臣下对自己的好感度。
  但他没想到朝臣会去探寻乐曲来源。
  嬴曦端起茶盏,抿了口。
  “你能换首朕听过的歌吗?”
  甜统为给嬴曦组这个赏花局,已消耗了大量情绪能量,这会儿有点疲惫,低声说:“我的歌单都是经典歌,但您肯定更没听过。”
  “比如?”
  “《套马杆》。”
  有点奇怪。
  “朕赏花,不套马,还有吗?”
  “《今天你要嫁给我》。”
  也太直白了。
  “你可以尝试扩展歌单。”嬴曦说。
  可甜统委屈:“我只是个辅助谈恋爱的统,内置情歌居多。”
  但皇帝实在想不明白,谈什么恋爱需要套马杆。
  如果给他一根套马杆,他必然不会用来谈恋爱,嬴曦脑补出自己,手持套马杆,绳圈在头顶绕啊绕。
  他套中群臣:
  “你,给朕干活。”
  “你也给朕干活。”
  “你们通通都去干活。”
  人各有用,嬴曦笑容缓缓浮现嘴角。
  却不知因为系统活动影响,他那怀着周扒皮心思的笑颜于主座之下的群臣看来,无异于春风拂面,冰雪消融,云销雨霁,彩彻区明。
  众臣刹那间失去呼吸,找不到舌头。
  间隔好半晌,众臣方才齐齐起身拱手,目光想看又不敢看皇帝道:“愿陛下福泽绵长,大秦繁荣昌盛。”
  嬴曦抬起深灰色的眼睛。
  吸收到广泛的情绪价值,恋爱系统正在恢复能量。
  嬴曦能听见甜统恢复活力,逐渐发出他熟悉又无奈的嘶哈嘶哈的声响。
  “呜呜呜好吃好吃!谢谢陛下!”
  “吃到了这只是年下攻,这只斯文败类攻,思想阴湿长得体面堂皇……”
  系统的猛磕声占据了嬴曦的脑袋,且不断盘旋。
  嬴曦揉了揉被吵到跳动的额角。
  这时宜春宫大殿门外,有四道报讯的喊话同时响起,上林苑负责接待的小太监们谁也不敢得罪。
  赏花宴场地内,已经在坐的群臣纷纷停杯,得有数十道目光,望向来者。
  那些目光里,有带着歆羡,有带着嫉妒,也有敬仰和佩服,原本自由畅谈的宜春宫变得一时寂静。
  那些太监喊得是:
  “见过帝师,给帝师请安!”
  “恭迎永王殿下!”
  “拜见英国公,英国公风采依旧!”
  “苏丞相入席!”
  那四道人影皆逆着光,在嬴曦跟前形成四条剪影。
  同样的削拔俊朗,但又各有不同。
  四人同时觑了彼此一眼,再同时望向主位的皇帝,同时举步,同时入座,把嬴曦跟前四个重要座位填得满满当当。
  最后投来四条视线,齐声道:
  “见过陛下。”
  倏忽间,嬴曦浮现起一种感觉,这场地太小。
  不好应付的人,竟突然来了四个。
  这辈子,他当真从来都不缺惊喜,嬴曦勾起嘴角。
  第21章 神仙打架
  其实按说社交场合,这里其中某些人,都是该推脱就推脱。
  尤其是永王。
  在上林苑赏花哪能胜过,在花街跟莺莺燕燕相处。
  偏永王今天还到场了,一袭紫金色亲王吉服,难得如此人模狗样。
  可人模狗样的嬴荡,并没能说出人话。
  嬴荡提起茶水满斟,眉眼轻佻,目光丝毫不加掩饰打量嬴曦,今日在皇兄的眉梢眼角,又读出难以形容的漂亮。
  嬴荡递出杯口,作势敬了敬嬴曦道:
  “臣弟昨晚在玉楼春,当了整宿的不归客,玉楼春酒水腻人,窑姐儿满嘴胡话,骗臣弟说他们是长安最漂亮的女人,臣弟受不了了,来您这儿洗洗眼睛。”
  那副浪荡子模样,若换在前世,必然引得嬴曦满头冒火。
  更别提这话仔细听,还有把皇帝跟娼妓相提并论的嫌疑。
  这是大不敬,可永王不害怕。
  众人小心观察嬴曦的反应。
  嬴曦竟比永王还更从容:“朕今日没宴请女客,荡儿看不到长安最漂亮的姑娘。然而苏丞相风仪过人,是大秦公认的美男子,有他在,你必然不虚此行。”
  嬴荡端着茶杯的左手凝滞,以前他当众惹嬴曦生气,嬴曦会教训自己,屡试不爽。
  但没想到兄长根本不接他的话。
  他隐约能察觉兄长最近有变化,却因为那声“荡儿”,心绪乱了瞬,来不及细究更多,强行按住神思,赢荡决定再气气嬴曦。
  永王嬉笑地摇头:“苏丞相也就算凑合,可他不如陛下年少,而臣弟一直喜欢年轻漂亮的美人,今日陛下这身打扮正好……”
  永王有意挑衅。
  可却迎上嬴曦一抹笑容,使永王霎然间,感到种诧异心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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