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老管家这番三跪九叩,激动得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嬴曦忙让平身,家仆们七手八脚搀扶。
  老管家气息声起伏不定。
  可是嬴曦始终回避了对方的眼睛。
  嬴曦问其他家仆道:“今日他用饭了吗?用药了吗?吃得多不多?”
  众家仆更加感激涕零,甚至有种主母回府当家掌事的错觉,纷纷道:“没有吃。我等试着去喂,人没醒,米粥从嘴角漏下来了。”
  嬴曦的眉梢不由自主蹙起,立即追问道:“是否擦干净了,他会不舒服。”
  这话说完,立即有家仆抿嘴低头微笑。
  但这笑容没人敢让皇帝看见,转瞬即逝。
  一名年轻家仆立刻回禀:“嘴角擦过,枕巾也换过,陛下放心吧。”
  可嬴曦当然不能放心。
  缓了片刻,嬴曦道:“灶上还有热粥吗?朕亲自去喂。”
  他自是没有喂药的妙招。
  但他有这些家仆不敢用的手段,如果情况危机,他必须得试。
  家仆们眼睛更亮了几分,然后深深低头。
  还是那名答话的年轻仆从,又说道:“有的,粥饭都在灶上热着,草民这就去准备。”
  ***
  吱呀——
  卧房房门推开,床帐深蓝,里面是古朴整洁的陈设。
  米粥冒着热气,米粒熬碎了,怕人呛着,不敢煮得太稠。
  嬴曦双手端着托盘,用肩膀推开了门。
  室内有股清苦的药味,玉镜不便跟着,叮嘱了一声“主子小心烫”,赶紧把门带上了。
  谢千里躺在床上,依然是高高大大,安安静静的。
  中毒加之几日未曾进食,使得驹儿的脸颊消瘦了几分。
  他的嘴唇颜色浅淡,眉心有道细细的褶,竟让嬴曦读出几分委屈。
  “驹儿。”
  嬴曦站在榻边,垂眼看他。
  谢千里不知是不是听见了,他眉梢轻颤,被子底下的脚尖似乎在抖动。
  这使嬴曦既惊喜又打算后退。
  然而他端着托盘,不便行动,又有喂食谢千里的任务,最终他抿抿唇坐在谢千里床头。
  谢千里这才稍微安分些。
  趁着他快醒,得赶紧让他吃点东西。
  嬴曦想着,一边放下托盘,用调羹舀了勺温热的白粥。
  他不太会照顾人,但想让驹儿好起来的那颗心不会作假。
  这使嬴曦似乎无师自通,知道应该试试温度合不合适。
  于是他用调羹边缘轻轻碰了碰嘴唇,感到温度不凉不热,这才又漏回去半勺,用勺底那点粥,试着给谢千里喂食。
  谢千里嘴唇闭紧了,喉结似乎动了动。
  这让嬴曦赶紧放下碗,从袖口抽出帕子,担心谢千里再让粥溢出去。
  那条丝帕正是谢千里送给嬴曦的。
  丝帕右下角绣着行小字:但愿人长久。
  嬴曦像被那行字烫着,收起手帕,谨慎地再喂了一勺。
  他本来不太抱希望,以为还得渗出来。
  但谢千里这次很乖,薄唇张开,将那勺米粥咽下去了。
  嬴曦不由鼻尖轻颤:“驹儿。”
  他纤长的眼睫闪动,赶紧又追加了几勺。
  谢千里果然不负圣望,全部都喝了下去,嘴角微微上勾。
  嬴曦利索地把整碗粥喂下去。
  他慌忙放下碗,用双手捧起谢千里的脸,声音颤抖地轻轻道:“好驹儿,快醒醒。”
  他也不敢晃得剧烈,生怕把粥摇出来。
  但也不能不唤醒他,醒了自己才放心。
  嬴曦并没意识到自己的嗓音都变了调,带着几分沙哑,声音虚得发飘。
  “驹儿!好驹儿!”
  “谢千里!”
  “谢卿,谢卿!”
  “……”
  他换了不同的称呼唤他,终于让谢千里表情变得更加生动。
  嬴曦激动地咽下口水,双手按住谢千里的胳膊,确认谢千里正在一点点恢复意识。
  嬴曦翻身注视着他。
  那双深灰色的眼睛盯着对方紧闭的眼睛,一动不动地审视着他的两道眼缝。
  “唔……”
  此时谢千里眼睑忽然颤了颤,他似乎要醒了。
  嬴曦深深松了口气,心脏犹如擂鼓般跳动——驹儿活着。
  “驹儿!”
  谢千里像是点了点头。
  那点回应更加确证了谢千里将要苏醒的事实。
  嬴曦的兴奋却并未维持太久,他迅速地黯下了神色。
  嬴曦落在谢千里耳边一声叹息:“朕亲手杀过你,从此你我之间,必定会留下隔阂。”
  “朕不想你为难。”
  “往后你保重,朕也该走了。”
  嬴曦打算起来,可是动作变得迟钝滞重。
  他狠心翻身下床从此了断。
  腰却被一只温热的手突然紧紧扣住!
  “别动。”
  嬴曦忽然失去重心。
  再回过神时,他的侧脸已经压在谢千里的胸膛,彼此上身相贴。
  谢千里声音低哑道:“杀也杀过,恨也恨过,你消气了吗?”
  ***
  “你——”
  “你骗我?”
  谢千里并不置可否。
  嬴曦哪儿能够想到,平时看似又闷又正经的谢千里,竟然会给他带来个意外的惊吓。
  一霎时间,嬴曦手足无措。
  可是谢千里不放人,嬴曦想动也动不了。
  他的身体正被一双手臂紧紧箍着,像是要断绝嬴曦逃跑的念头。
  直到嬴曦不再挣扎,也不再乱动,谢千里方才放松些力度,改为坐起身半靠着床头。
  嬴曦则是被带到床里,贴合得更紧密了。
  热度渐渐升上来,包围着他熟悉的体温和气息,都让人感到惬意。
  嬴曦仍然不明情况,也已经微微眯起了眼睛。
  “为什么要走?”谢千里问。
  他似乎又翻出一笔新账,语气酸涩道:“直到今天你才来看我。”
  对方若无其事,反衬出嬴曦心有惭愧。
  嬴曦两条小腿蜷起来,闷声说:“我以为,我们都做过对彼此理亏的事,你不想见我了。”
  他似乎哽了哽,但那道哭腔轻得仿佛错觉。
  他的嗓音萦回缠绕,语气飘忽,
  “驹儿还想见我吗?”嬴曦问道。
  谢千里满心流淌过酸甜的瀑布,轻拍嬴曦的后背安抚。
  “想的。”他老老实实重复,“每天都想。我也怕你仍不原谅我,装得很苦,小曦再不来我得饿死。”
  嬴曦忽然联想起,那碗稀得像水一样的米粥。
  驹儿饭量很大,确实吃不饱。
  嬴曦捏捏谢千里的脸,温柔道:“那跟朕回皇宫,赏你吃烧尾宴。今晚在你家用膳也可,但是夜宿不能留太多人。朕今天带仪仗来的。”
  谢千里心思无端被那声夜宿牵动,竟走偏到旖旎的角度。
  谢千里压下那抹遐思,回应嬴曦:“你拿着钥匙,填过谢府账簿,现在连我从府上支钱都得过你的手,这儿只是我家吗?”
  “也是……我家。”嬴曦不自禁提起嘴角。
  是我继永宁王府被灭门之后,又拥有新的归处。
  驹儿是我的家人。
  若是有谁此刻同在这间卧房,必定会看到嬴曦的笑颜暗自勾起,恬静慧黠,让人联想到春意盎然,烟花三月。
  嬴曦追问道:“那我手下现在有这么多兵,要是哪天再犯疑心病,再想杀你了,你害不害怕我?”
  “我不害怕你。”谢千里回答得很迅速。
  “别敷衍。”嬴曦戳戳他胸口。“想好了说。”
  谢千里被点得毛毛躁躁,不得不攥住那根作乱的指尖。
  情话从来无需甜言蜜语。
  对于谢千里而言,情话就是实话。
  “有人会在箭雨降临时,用万金之躯护我,想尽办法为我开脱。”
  “我承蒙君主眷顾,就连诛灭九族的大罪,都能被陛下轻易宽恕。我还有位好妻子惦记我,照顾我。”
  “小曦,我只会爱你。”
  鹰隼展翼掠过晴空,阳光绚烂照进卧室。
  嬴曦只觉满心光明,原来竟有人愿意以无数次性命相托,换他肯再度信任这个世界。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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