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林妍希缓缓坐到沙发上,姿态从容得像在自己家的客厅,双腿交叠,动作优雅,完全不在意韩聿恩投射而来的冷淡视线,彷彿那刺骨的寒意,与她毫无关係。她拿起桌上的矿泉水瓶,指尖轻旋瓶盖,清脆的「咔嗒」声,打破了房间的沉寂。
随后,她再次看向手机里的直播画面,萤幕里的顾知语,笑容浅淡,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林妍希忽然轻轻笑了,声线柔软,却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挑衅「她本人比新闻里更漂亮,不过她眼底那股不被驯服、冰冷疏离,倒是和韩总裁有几分相似。」
韩聿恩握着平板的指节骤然泛白,指腹因为用力,几乎要将平板萤幕捏碎,眼神终于彻底冷了下来,像结了冰的锋刃,直直看向林妍希,声线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你到底想说什么?」
林妍希的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戳中了她心底最脆弱的地方,让她刻意筑起的坚强防线,出现了一道裂缝。她怕林妍希再说下去,怕她提起更多关于顾知语的事情,怕那些被她刻意压下的、关于顾知语的回忆,会在这一刻全部涌现,怕自己再也控制不住心底的情绪,暴露所有的不堪与脆弱。
林妍希就像完全没察觉她的怒意,只是撑着下巴,手肘抵在沙发扶手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唇瓣,动作嫵媚,眼神却锐利得像针,慢慢开口,声线轻柔却带着针尖般锐利的直击,一字一句,都戳在韩聿恩的心上「其实我很好奇。」
她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视线直直撞进韩聿恩的眼底,不闪不避,像是要看穿她心底所有的隐藏和脆弱「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把向来冷静自持、在商场上从不动摇的韩总裁,逼疯成这样。」
逼疯成这样。
这五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直接划开了韩聿恩刻意偽装的坚硬外壳,戳破了她所有的强撑和隐忍,将她心底最深处的痛苦和执念,赤裸裸地暴露在阳光下。
话音落下的瞬间,房间里的空气彻底凝固,只剩下三人沉重的呼吸声,还有韩聿恩胸腔里,抑制不住的心跳声,急促而混乱。
宋允荷的呼吸都微微停住,手心冒出了冷汗,从没有人敢这么直接地戳破韩聿恩的内心,也从来没有人敢这么直白地说出韩聿恩心底的脆弱。
宋允荷下意识地看向韩聿恩,眼底带着一丝担忧——她太清楚,韩聿恩是怎么熬过来的,顾知语是她的光,也是她的劫,而林妍希这句话,无疑是在她的伤口上,撒了一把盐。
可韩聿恩却没有否认,也没有发怒,没有像往常那样,用冰冷的语气驱逐林妍希,她只是缓缓低头,将视线重新落回平板萤幕上,萤幕里的顾知语正举起手向观眾打招呼,浅浅的梨涡在脸颊绽开,笑容浅淡,却晃得她眼睛发酸,眼底的湿润,几乎要忍不住落下。
她的内心是难以抑制的心酸,看到顾知语站在聚光灯下,光鲜亮丽,万人敬仰,她既为顾知语高兴,又为自己心酸——那个曾经陪在自己身边、会对自己笑的人,如今真的出现后,她也不知道该怎么找回她了。
过了许久,韩聿恩才低声开口,声线沙哑得像被风沙磨过,又像被泪水浸润过,带着浓得化不开的痛苦和不甘,一字一句,清晰地传进两人的耳朵里「她没有逼我。」
林妍希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玩味和意外,她以为,韩聿恩会愤怒,会辩解,会否认自己的执念,可她没有。这反而让她更加好奇,更加想要看清,这个向来骄傲的女人会如何面对自己心底的脆弱。
韩聿恩的眼神深得可怕,像掺了浓得化不开的墨,里头翻滚着这些年压抑的思念、痛苦和不甘,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软弱,像从未真正放下过,也从未真正释怀过「是我自己不肯放过自己。」
这句话,说得轻轻的,却像重锤,砸在自己的心上,也砸在房间的沉寂里,每一个字,都藏着她层层叠叠、难以言喻的心理。
她不甘就那样结束,不甘从此与顾知语形同陌路,她疯狂地想,哪怕顾知语永远都不愿再跟她在一起,只要能再见到她,只要能陪在她身边,哪怕只是做一个陌生人,哪怕只能默默看着她,她也甘之如飴。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寂,只有韩聿恩低低的呼吸声,还有平板萤幕上,顾知语的笑容,依旧耀眼,却也依旧疏离。
林妍希看着韩聿恩脆弱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嫉妒,有玩味,还有一丝不甘——她费尽心机,却比不上一个消失了三年的人,比不上韩聿恩心底,那一份无法磨灭的执念。
东京的雪越下越大,绵密的雪片像撕碎的银色绢帛,铺天盖地地压下来,将整座繁华都市笼在一片朦胧的白雾里。街边的霓虹被雪雾晕染成柔和的光斑,高楼楼宇的轮廓变得模糊,连呼啸的寒风都被雪丝滤去了几分凌厉,只剩下细碎的雪粒打在玻璃上,发出轻柔的声响,整个城市都浸在一片清冷又静謐的氛围里。
电影节晚宴设在银座最高楼的顶层宴会厅,电梯门缓缓打开时,扑面而来的是香檳与鲜切白玫瑰的馥郁香气,瞬间驱散了门外的寒意。整个空间被数盏水晶吊灯照得璀璨如梦,切割完美的水晶折射出漫天碎光,洒在丝绒桌巾、银质餐具与宾客们华美的礼服上,连空气里都飘着与生俱来的奢华与疏离。
名媛绅士们身着笔挺的定制西装、最亮眼的礼服,三三两两围站在一起,低声交谈着商界与影坛的軼事;知名导演们握着高脚杯,眉飞色舞地讨论着新作的构思与筹备;各大奢侈品品牌的高层则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穿梭其间,举手投足间皆是得体的寒暄。所有人都在今晚聚集,为这场一年一度的电影盛典举杯,衣香鬓影间,皆是虚与委蛇的热络,藏着各怀心思的算计。
顾知语现在站在宴会后台的化妆镜前,镜中的女人现在身着一袭烟灰色丝绒礼服,剪裁贴合的裙摆在脚踝处微微垂落,勾勒出纤细优美的腰线,衬得她冷白的肌肤愈发莹润。
长发被盘成优雅的高髻,只留几缕碎发轻垂颈侧,随着呼吸轻轻晃动,颈间佩戴的细鑽项鍊若隐若现,添几分清冷的精緻。造型师正小心翼翼地替她补涂唇釉,指尖轻得像一片羽毛,连呼吸都放得极浅,生怕惊扰了镜中人。
过去这三年里有和顾知语合作到的工作人员,在平日里,她虽不算热络,却也会点头示意,偶尔还会笑着说几句体贴的话,眼底藏着温和的善意。可今天从进后台开始,她就像被一层厚厚的冰壳包裹着,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连眼神都冷得像窗外飘落的雪,没有半分温度,扫过周遭时,都带着一种疏离的淡漠。
工作人员们连大气都不敢喘,甚至不太敢靠近她半分。递补妆工具时,都只敢弯腰将物品轻轻放在她身侧的化妆檯上,连抬头与她对视的勇气都没有,放完东西便快步退到角落,低着头不敢作声,生怕一个不慎,就触怒了她。
许妍初坐在旁边的绒布沙发上,双脚紧紧并拢,手指飞快地在手机萤幕上滑动着,萤幕的蓝光映得她脸色愈发苍白,连指尖都开始微微发抖,连带着手机都跟着轻轻震颤。她每隔几秒,就会偷偷抬眼瞥顾知语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心像揣了隻乱撞的兔子,砰砰直跳,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此时所有的新闻已经彻底沸腾,几个带着「红」字标籤的话题牢牢佔据着榜首,居高不下 韩聿恩现身东京、Virel继承人与林氏千金同行、韩林两家财团即将联姻。
点开话题,全都是偷拍的照片与网友的热议,最顶层的一张高清偷拍,更是被转发了数十万次。照片里,韩聿恩身着一身黑色高领大衣,双手插在口袋里,身姿挺拔地站在东京顶级饭店的旋转门口,身侧紧挨着穿着米白色毛呢套装的林妍希。
昏黄的路灯光线温柔地洒在两人身上,飘落的雪片落在韩聿恩的黑色长发上,泛着细碎的银光;林妍希微微侧头,对着韩聿恩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手自然地搭在她的手臂上,姿态亲暱又自然,画面看起来般配得刺眼,像一张精心策划、刻意拍摄的婚纱预告照。
评论区里,有人羡慕这场势均力敌的联姻,有人感慨韩聿恩的清冷气场,也有人隐晦地提起顾知语,猜测着三人之间的纠葛,可那些言论,很快就被韩、林两家的粉丝与水军压了下去。
许妍初下意识地抬头,又飞快地看向顾知语,镜中的女人依旧维持着抬头的姿势,眼神平静地落在自己的脸上,连睫毛都没动一下,彷彿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完了,许妍初心里咯噔一下,顾知语向来敏锐,心思又细,这么大的风波,她不可能没听说,说不定,她早就看到了那些新闻标题。
顾知语的手里正翻阅着剧本,指尖轻轻摩挲着剧本纸张上的字跡,神情看起来平静无波,甚至连眉尖都没皱一下,彷彿真的在认真看剧本内的故事,可许妍初比谁都懂她的偽装。
她越安静,代表心里越不平静;她越从容,说明情绪压得越深。就像火山爆发前的死寂,表面风平浪静,底下早已是翻涌的岩浆,积攒着足以摧毁一切的力量,随时都可能喷涌而出,将自己焚烧殆尽。
几秒后,顾知语放下了手中的剧本,声音轻得像一片飘落的雪,没有半分起伏,却准确无误地传进许妍初的耳里「你一直偷看我干嘛。」
许妍初吓得手一抖,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她连忙稳住身形,用力摇了摇头,挤出一个极其尷尬的笑容,语气都带着几分慌乱「没有啊,我、我只是在看时间,怕晚宴要开始了,耽误时间。」
顾知语终于抬眼,镜中的双眼像两潭结了冰的深湖,漆黑冰冷,没有半分波澜,直直地看向许妍初,缓缓吐出几个字,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感「手机拿来。」
许妍初的心脏瞬间一跳,连呼吸都顿了顿,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她下意识地抓紧手机,指节泛白,结结巴巴地辩解「不、不用了吧,没什么好看的,都是些无聊的八卦,看了之后只会影响心情。」
「许妍初。」顾知语又唤了她的名字,语气依旧平静,可尾音微微下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那是她耐心耗尽的信号。
完了。许妍初闭了闭眼,心里一片冰凉。她太熟悉这个语气了,这代表顾知语已经压制了很久的情绪,再隐瞒下去,只会让她更难受,只会让她积压的情绪彻底爆发。
她慢慢松开紧抓着手机的手指,将手机萤幕朝下,小心翼翼地递了过去。顾知语低下头,指尖轻轻点开萤幕,没有丝毫犹豫,萤幕瞬间跳转到那张热门的偷拍照上——韩聿恩的脸佔据了萤幕的大半部分,依旧是记忆里那张清冷绝艳的脸,只是轮廓似乎比以前更锐利了些,眉宇间多了几分化不开的疲惫与疏离。
照片里的韩聿恩站在雪夜里,黑色长发随意地落在肩侧,几缕碎发被寒风一吹,紧紧贴在光洁的脸颊上,衬得那片肌肤愈发冷白。她微微皱着眉,眼神望向远方,神色淡漠,似乎对身侧巧笑倩兮的林妍希视若无睹,彷彿周遭的一切喧嚣与繁华,都与她无关。而旁边的林妍希,笑得温柔得体,手自然地搭在韩聿恩的手臂上,姿态亲暱,眉眼间满是志在必得的从容。
顾知语的视线停在照片上,足足有十几秒鐘,一动不动。整个休息室彻底陷入死寂,没有一点声音,连造型师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喘,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空调吹出的暖风吹得顾知语额前的碎发轻轻晃动,她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也失去了血色,可她依旧维持着镇定的模样,彷彿只是在看一张与自己无关的陌生人的照片。
许妍初紧张到浑身僵硬,不敢呼吸,双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裙摆,指节都泛了白,她真的很怕顾知语现在会情绪崩溃,这些年她陪着顾知语东奔西跑,累积各种经验、学习各种事物,就是为了復出做准备,这时候不能再有任何负面新闻。
可几秒后,顾知语却忽然笑了,笑得很淡,只是嘴角轻轻勾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快得几乎让所有人都以为是错觉。她的目光依旧停留在照片上,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说「挺配的。」